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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死後,留給我一家快倒閉的殯儀館。

我剛給第一位客人化完妝,他的鬼魂就蹲在冰櫃上罵我。

“你這眉毛畫得像兩條毛毛蟲,老子活著都沒這麼醜過。”

我嚇得手一抖,把口紅杵進了他鼻孔。

從那天起,我的人生徹底完蛋。

跳樓的白領嫌我西裝配錯領帶。

溺水的姑娘哭著說別給她穿白裙,她前男友最愛看。

被車撞的大爺躺在告別廳裏,指揮我把花圈挪到左邊,說右邊那家親戚看著晦氣。

我以為這已經夠離譜了。

直到有一天,一個沒登記的無名女屍被送進來。

她睜著一雙死灰色的眼睛,站在我身後說:

“別燒我。”

“凶手就在靈堂裏。”

......

“你把我腮紅打成猴屁股了。”

我手裏的粉撲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停屍間裏冷氣開得足,白燈管滋滋響,冰櫃一排排立在牆邊,像一張張等著開飯的嘴。

我麵前躺著一位男客戶。

年齡五十二,死因心梗,生前是菜市場賣魚的,家屬要求是“體麵、紅潤、看起來像睡著了”。

我剛把他臉抹到“睡著了”,他本人就站在我旁邊,抱著胳膊,一臉嫌棄。

“你誰啊?”

“我還能是誰?躺著那個。”他指了指台上的自己,“你看清楚點,別裝傻。”

我低頭看屍體。

又抬頭看鬼。

再低頭。

再抬頭。

“哥,您有事托夢行嗎?我今天第一天上班,心理素質還沒練出來。”

他冷笑:“你第一天上班就敢拿我練手?我這張臉活著的時候在東門菜市也是有口碑的。”

我咽了口唾沫:“什麼口碑?”

“魚新鮮,人精神。”

“......”

他湊過來看自己那張臉,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陰間蒼蠅。

“這嘴唇太紅了。我老婆看見該以為我死前偷吃小寡婦口紅。”

我有點崩潰:“不是,劉叔,死人還能管售後?”

“怎麼不能?”他理直氣壯,“我花錢了。”

“您沒花,是您兒子花的。”

“我兒子的錢不就是我的錢?他小時候尿床還是我洗的褥子。”

我閉了閉眼,想起我爸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聲音虛得像漏風的氣球。

他說:“小滿,館子交給你了。”

我當時哭得稀裏嘩啦:“爸,我不會啊。”

我爸說:“沒事,死人不挑。”

現在我很想把我爸從骨灰盒裏搖出來問問。

爸,您管這叫不挑?

劉叔還在我耳邊叨叨:“鼻梁再打點陰影,我活著的時候鼻子挺。”

我看著他台上那張被歲月和魚腥味摧殘過的臉,沉默了半天。

“叔,咱做人要誠實。”

“我都做鬼了還誠實個屁。”他一拍不鏽鋼床,“畫!”

我抖著手重新拿起刷子。

十分鐘後,劉叔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有點我年輕時候的樣子了。”

我看著那張堪比相親照精修的遺容,心情複雜。

“您確定家屬不會報警說我給您換頭?”

“你懂什麼。”劉叔飄到門口,又回頭看我,“小子,你爸以前比你強。”

我手一頓。

“你認識我爸?”

“認識啊。”劉叔撇嘴,“老許給我爹送過終,給我媽也送過。手藝穩,人也損。你差遠了。”

我嘴角抽了抽:“謝謝您,死了還特意回來打擊我。”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沒那麼凶了。

“你爸走得急,沒教你。以後手別抖,死人最怕送走的時候沒人認真看他一眼。”

我愣住。

停屍間門外傳來王姨的喊聲。

“小滿!家屬來了!”

劉叔立刻飄到自己屍體旁邊,挺胸抬頭,像準備接受檢閱。

我推著遺體出去。

告別廳裏,劉叔的老婆扶著兒子,哭得幾乎站不住。

他兒子看見遺容,怔了怔,眼圈一下紅了。

“媽,你看,爸像年輕了。”

老太太摸著棺邊,哭著笑了。

“老劉臭美了一輩子,走的時候還挺精神。”

旁邊的劉叔別過臉,罵罵咧咧。

“哭啥哭,老子就是去隔壁攤位了。”

我鼻子有點酸。

下一秒,劉叔湊到我耳邊,小聲說:“小許,幫叔最後一個忙。”

我心裏一緊:“什麼?”

他指了指人群最後麵,一個穿黑夾克的中年男人。

“那孫子欠我三千八魚錢。”

“等會兒我老婆燒紙的時候,你提醒她一句。”

我差點把推車推進花圈堆裏。

“叔,你都死了還記賬?”

劉叔森森一笑:“欠死人錢,不還可就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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