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黃河修了五百年的赤鱗蛟,本要扛過雷劫化龍。
卻在雷劫關頭用分身救下四個夭折嬰孩,渡劫失敗落入凡塵。
黃河水君傳下天道約定,隻要四人不主動棄我。
等他們壽終正寢,四道蛟元紋重新歸於我,我便能直接飛升化龍。
可一旦有人主動斷了跟我的羈絆,那人身上的蛟元紋就會消散。
四道全碎,我跟這人間的因果一筆勾銷。
那時我便隻能回到黃河,從頭開始修煉。
自此我成了裴家養女裴昭。
憑著蛟元紋的氣息,陸續找到了當年我救下的四個孩子。
頭一個是我的養兄裴文川,裴夫人親兒子,皇商裴家獨子。
第二個是我的未婚夫謝珩之,裴家資助的寒門書生,他後來連中三元,成了天子近臣。
第三個是我的朋友顧錚,鎮北侯世子,年紀輕輕就征戰沙場,立下軍功。
最後一個,是五公主沈清婉。
我認出她的時候,高興得幾宿沒睡著。
想到她能在深宮中安穩長大,我就覺得當年的犧牲沒白費。
可不知何時起,京中開始流行抽靈犀簽。
沈清婉對此很有興致,每次見麵都會帶來一個簽筒,說要測測我們是不是真的有緣。
結果連測三回,我回回落單。
第一回,選伴學的書院。
他們四個都抽中了尚書房,唯獨我,抽中了城郊三十裏外的清河書院。
那天回去,沈清婉腕間的蛟元紋,消失了。
第二回,秋獵隨駕。
他們四個分在同一個行營,我被分去最遠的女眷偏營。
當天夜裏,顧錚身上那道紋,也散了。
第三回是京中詩會。
他們四個抽中同坐一席,我被遠遠安排在角落裏,連他們說話聲都聽不清。
裴文川身上的蛟元紋,當場湮滅。
四道紋,隻剩謝珩之身上最後一道。
到第四回抽伴駕去行宮的簽時,我真的怕了。
簽筒是謝珩之親手做的,所以抽簽前一晚,我紅著眼去找他。
把我是誰,再被落單會怎樣,全說了。
我求他:“阿珩,你把簽都換成一樣的好不好?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他愣了愣,隨即眼底浮起溫柔的笑,伸手輕輕刮了下我的鼻尖。
“好。”他說。
“都聽你的,我把簽全換成一樣的。”
可不知為什麼,我心裏還是慌。
第二日抽簽。
因為實在擔心,我沒忍住趁著低頭抽簽的工夫,悄悄凝出一縷神識探進簽筒。
神識掃過的那一瞬,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筒裏剩下的一整疊簽,每一張上麵都寫著“留京”。
隻有他們四個人手裏攥著的,寫的是“隨駕去行宮”。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
我想起每次抽簽時,他們四個總會笑著說我最小,讓我最後抽。
往常我隻當這是疼我。
現在我才知道,讓我最後抽,他們才好把戲做全。
難怪每一次我都抽不中。
我慢慢抬起眼,看向謝珩之的手腕。
最後一道蛟元紋的虛影,正鬆鬆地掛在他腕間,風一吹,就要散。
我扯了扯嘴角,原來如此。
謝珩之走過來,低頭掃了眼我手裏的簽,眼底閃過一絲無奈的笑。
“沒辦法了,阿昭。”他聲音很溫柔。
“我都替你改過了,你還是抽不中。興許,這就是天意吧。”
沈清婉用帕子掩嘴,輕笑道:“阿昭,你與我們也太沒默契了。”
“謝侍讀都給你放水了,怎麼還都湊不到一塊兒呀?”
顧錚和裴文川跟著笑,沒一個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我垂下眼,把那支沒用的廢簽輕輕放在桌上。
“我出去一下。”
淨房裏靜悄悄的,我扶著青石台,舀起冷水潑在手上。
水涼得刺骨,我卻半點知覺都沒有。
黃河水君不知何時現身,虛影立在我身側:
“紅塵苦海,還沒受夠嗎?”
我吸了吸發酸的鼻子,聲音很輕:
“水君,我受夠了。三天後,我就回去。”
他沉沉歎了口氣:
“癡兒,謝珩之的姻緣紅線,確實拴在你身上。你若想……”
“不必了。”
我閉上眼,兩行淚無聲地滾下來。
“勞煩您,把我和他的姻緣紅線,徹底剪了吧。”
黃河水君沉默片刻:“紅線一斷,再無轉圜餘地,你可想好了?”
我堅定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