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能聽見一個男人未來孩子的聲音。
隻要與他掌心相貼,就能聽見那個孩子對他說的話。
十六歲,鄰居叔叔拉我起身,我聽見他女兒哭著求他別離婚。
他與妻子恩愛得人人羨慕,我不信,三年後,他卻拋妻棄女。
二十二歲,相親對象握住我的手,我聽見有個男孩問他為什麼打媽媽。
我立刻拒絕了他,兩年後,他因家暴妻子,被送進監獄。
唯獨陸淮川,從戀愛到結婚,我握過他無數次手,始終一片寂靜。
婚後五年,我做了兩次手術,吃空一抽屜的藥,依舊沒能懷孕。
我以為,我們不會有孩子了。
我拿著檢查單提出離婚,他卻將我的手攏進掌心。
“不要孩子了,我隻要你。”
那一刻,我忽然聽見一道童聲。
“爸爸,別難過,我會來到你身邊的。”
我哭著抱住了他。
為了等這個孩子,我開始做試管。
促排、取卵、移植,六次失敗,小腹紮得青紫,腹水疼得整夜不能平躺。
可隻要想到那個聲音,我就覺得還能再堅持。
直到準備第七次試管,陸淮川握著我的手,熟悉的童聲再次響起。
“爸爸,你為什麼叫我小滿呀?”
“因為媽媽叫許知滿嗎?”
我渾身冰涼。
許知滿是我的閨蜜。
也是我親自推薦到他身邊的生活助理。
孩子還在笑。
“薑阿姨去了那麼多次醫院都沒有寶寶,媽媽隻去一次,就有我啦。”
我死死攥住掌心。
原來,我聽見的從來不是我們的孩子的聲音。
而是他和許知滿的。
既然如此,丈夫和孩子,我都不要了。
我借口忘帶證件,讓陸淮川先去公司,自己折返回家。
看見餐桌上排好的促排藥,我扶著水池幹嘔,吐得眼前發黑。
手機亮起,是許知滿。
【加油,等寶寶出生,我要當幹媽。】
我咬住嘴唇,直到嘗到血腥味。
我和許知滿是高中時就認識的好友。
陸淮川追我時,是她幫忙遞的情書;結婚時,也是她替我整理婚紗,哭著把我的手交給他。
她說,等我有了孩子,她一定要當最疼孩子的幹媽。
我還是無法相信她會背著我和陸淮川在一起。
我要親自去問清楚。
趕到公司,我看著辦公室虛掩的門,怔愣在原地。
許知滿坐在陸淮川腿上,將檢查單遞給他。
“八周了。”
“淮川,你打算什麼時候和她坦白?”
陸淮川摸了摸她的小腹。
“再等等……”
“她要是一輩子懷不上,我和肚子裏的孩子,難道要這麼不明不白地等一輩子?”許知滿攥住他的袖口打斷他,哽咽道:“我知道是我們對不起寧寧,但是那晚我們都喝多了,誰也不想事情發展成這樣。”“你說過,會對我和孩子負責的!”
陸淮川替她擦去眼淚。
“別哭了。”
“我答應你,等她這次試管做完,不管成不成功,我都會和寧寧說清一切。”
“但離婚不可能。寧寧陪我從一窮二白熬到現在,我不會離開她的。”
我看著這一幕,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曾經把我捧在手心的愛人。
從前婆婆罵我是不會下蛋的母雞,他當晚就帶我搬出老宅,說不會讓任何人給我委屈;
第一次取卵後,我疼得睡不著,他守在床邊紅了眼,說什麼也不肯讓我再做。
是我告訴他,我們一定會有孩子。
後來每次打針,他都把手遞給我:“寧寧,疼就掐我,別忍著。”可現在,我卻覺得第一天認識他。
我深呼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陸淮川猛地抬頭。
許知滿慌忙從他腿上站起來,手裏的單子掉在地上。
我目光落在地上的檢查單上。
八周。
八周前,我第六次取卵後腹水,住進了醫院。
那天晚上,我疼得不能平躺,給他打電話。他說臨時要去外地談項目,等忙完就回來陪我。
原來,他沒有去外地。陸淮川快步走到我麵前,扶住我的肩。
“寧寧,是我的錯,我一直想找機會告訴你。”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許知滿紅著眼走過來。
“對不起,那晚我們都喝多了。我知道這不是借口,可我真的沒想過搶走他。”
她伸手來拉我,被我避開。
那隻手僵了片刻,慢慢落在小腹上。
“你不肯原諒我,是不是?”
“知滿。”陸淮川打斷她,“你先出去,我和寧寧談。”
她卻搖了搖頭,眼淚掉得更凶。
“可就算我走了,孩子還在,你們以後看見他,還是會想起這件事。”
她看著我,哽咽道:
“寧寧,我不要這個孩子了。隻要你別恨我,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事到如今,她竟然還想要一句原諒。
見我不答,她忽然轉身,直直朝桌角撞去。
陸淮川臉色驟變,伸手去攔,還是晚了一步。
一聲悶響。
許知滿捂著小腹蹲下去。
“淮川……我疼……”
他立刻俯身抱起她,往門外走。
經過我身邊時,他腳步一頓。
“寧寧,我先送她去醫院。你等我回來,我們好好談。”
我看著他抱著許知滿,滿眼都是擔心和緊張,輕聲道:
“今天我也該去醫院。”
他怔了一下,目光落在我小腹上。
那裏還有昨晚打針留下的淤青。
許知滿在他懷裏發著抖,輕輕喊了一聲疼。
陸淮川收緊手臂。
“寧寧,對不起,我讓司機送你。”
說完,他抱著許知滿快步離開。
我沒有再開口。
手機亮起,是醫院發來的到院提醒。
為了那個聲音,我一次次躺上手術台,盼著有一天,能親耳聽見孩子叫我媽媽。
可原來那孩子應該叫我阿姨。
我低頭給醫生發去消息:【我要停止試管治療。】
隨後,點開律師的頭像,發去一句:
【我要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