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守寡三年的長姐診出了喜脈,滿府上下沒有一人意外。
因為他們早知道,那孩子是我夫君裴硯的。
唯獨我這個明媒正娶的正妻,被瞞到現在。
裴硯握住我發涼的手。
“昭昭,我不該先斬後奏。”
他語氣誠懇,眉眼間全是愧疚:
“但當年平陽侯府的親事,本是給你的。”
“長姐見我們兩情相悅,才替你遠嫁。”
“誰知新婚不久姐夫撒手人寰,害她背上克夫罵名。”
見我不說話,他放軟了聲調。
“若沒有她,守寡受辱的人就是你。”
“如今我想迎她為平妻、給她孩子,好讓她不再受人指點。”
“母親怕你動怒,才做主瞞著。”
“往後我定會加倍補償你。”
我垂下眼眸,平靜地應了一聲“好。”
裴硯反倒怔住了。
他準備好的說辭,全卡在喉嚨裏。
眼神裏帶了幾分不安與懷疑:
“昭昭,你……不生氣?”
“你是不是打算忍著,等大婚那日當眾再鬧?”
我抬起頭,衝他極淡地笑了笑。
“不會。”
因為上一世,我已經鬧過了。
上一世,當他說要娶長姐為平妻時。
我瘋了一樣撕碎了婚書,挽起袖口。
問他記不記得我當年在亂軍中替他擋刀留下的猙獰傷疤;
記不記得雪夜裏為了給他求藥,我在廟門前跪破的膝蓋;
記不記得他高中狀元那日,指天發誓這輩子絕不納二色的誓言。
我哭著求他,我願拿出自己所有的嫁妝田莊奉養長姐一輩子。
甚至等我生下孩子,也願意抱養在她膝下。
我什麼都可以退。
唯獨不能把同床共枕的夫君,分給她一半。
爭執不休間,長姐捂著肚子哭著衝出府門。
當夜,她乘坐的馬車在回鄉途中墜落懸崖。
粉身碎骨,一屍兩命。
那之後母親痛罵我蛇蠍心腸、忘恩負義。
裴硯在我麵前摔碎了定情玉佩。
看我的眼神,隻剩冰冷的失望與厭惡。
逼死長姐的負罪感壓得我喘不過氣。
此後整整二十年,我日夜跪在佛堂替長姐抄經贖罪。
裴硯與我生分,常外出辦差數月,母親對我閉門不見。
我都不敢過問一句,隻當是自己罪有應得。
嘔心瀝血地操持家業,打理門戶。
直到裴硯病危彌留之際。
墜崖慘死的長姐竟然帶著一個弱冠少年走到了病榻前。
裴硯越過我,死死抓住了他們母子的手,對我說:
“昭昭,這是我和阿姐的孩子。”
“當年假死,是因為你善妒容不下他們。”
“我走後裴家的爵位和產業給他,你替我好好照拂他們……”
那一瞬間,五臟六腑被生生撕裂的劇痛,將我徹底淹沒。
原來沒有墜崖,沒有慘死。
從頭到尾,不過是一場騙局。
那些年裴硯口中的公差。
全是在江南與她琴瑟和鳴、生兒育女。
母親的閉門不見,也是在江南照拂長姐。
而我,卻在滿腔愧疚中熬白了頭發,賠盡心血。
重活一世,我不想再鬧了。
既然他們都覺得我欠長姐一個夫君。
那我便還給她。
見我神色平靜,裴硯眼底的疑慮終於散去。
“我就知道,昭昭最是明事理。”
他抬手替我順了順鬢發,笑得如釋重負。
“長姐身子弱,又有了身孕。”
“我過去陪她用午膳,晚些時候再來瞧你。”
他收回手,步履匆匆地走了出去。
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簾子落下的那一刻,屋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我心底翻湧的酸澀與痛苦。
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平靜的決絕。
我起身走到書案前。
鋪平信箋,研墨提筆,寫下和離書。
寫完最後一筆,我拉開身後的暗格。
將屬於我自己的契書、地契、庫銀存單逐一清點,整整齊齊地收進妝匣。
收拾妥當,我又取出一張素箋。
給遠在江南的首富舅父寫下一封信。
“甥女心意已決,願過繼舅父膝下,替舅父料理家業。”
“請舅父備船,五日之後,在城外渡口相接。”
他們不必再費心安排一場假死。
這一次,該走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