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為替北境斷糧的將士籌措軍糧,遭人構陷慘遭流放。
我也從千金小姐,變成了浣衣局的丫鬟。
未婚夫裴照夜為了替我與父親求赦,主動請命出征,平定叛亂,連奪三城。
皇帝大悅,賜他三道恩旨,隻是每年隻能用一次。
可第一次,他替青梅陸明珠求了縣主封號,對我解釋:
“停雲,明珠如今無父無兄,赴宴都被人趕去末席。你再等等,下次我一定替你求脫籍。”
第二次,他又替陸明珠求了一座宅子,對我說:
“明珠未出閣,總住侯府難免遭人閑話。等她安頓好,明年我一定替你請恩。”
我信了他,在浣衣局等了又等。
十根手指洗得潰爛,冬日裏咳出的血,比染衣的紅顏料還深。
如今宮中裁撤罪婢,七日後,我就要被送去皇陵。
這是他第三次進宮求賞,我以為終於輪到我和父親了。
可等來的,卻是他與陸明珠的賜婚聖旨。
“明珠的婚事被人退了,那家說她克死父兄,往後也會克死夫婿。”
“我若不娶她,她這一生就毀了。”
我問:“那我呢?”
他握著我滿是裂口的手,低聲哄:
“你與我自幼訂親,我怎麼會不要你?明珠在我心裏隻是妹妹。給她這場婚事,不過是叫旁人知道我肯護著她。”
“停雲,你再等一等。等我下次立功,便替你和伯父求一道赦旨。”
我看著他,沒有再問要等多久。
那晚,我求管事替我遞了話,求見淮王府的女官。
淮王病重,太妃想替他娶妻衝喜,合過生辰,唯獨我的命格與他相宜。
王府的人每年都來問我,願不願嫁。
頭一年,我說,我有未婚夫,他很快就會回來。
第二年,我說,他答應接我出去了。
這次,女官將婚書放在我麵前。
“仍是那句話,姑娘若願意,王府便替您求一道赦旨,迎您過門。”
“隻是此去封地路遠,王爺的身子也不好,未必能給姑娘旁人那樣的日子。”
我看著婚書,落下自己的名字。
“我願意。”
……
女官收好婚書,抬眼看我。
“謝姑娘,赦籍文書和出行手續都會辦妥,你隻管安心等著。七日後,王府會派人來接你。”
我點了點頭,又想起一件事。
“我還有些私人物件寄存在定北侯府,想趁這幾日取回來。”
女官應下,替我辦了暫時出宮的手續。
出了宮門,我往回走。
侯府的門房認了我好一會兒,才慌忙讓開。
我一路走進去,廊下的菊開得正好,簷角掛著紅綢。
花廳的槅扇隻掩了一半。
我剛走到階下,就聽見陸明珠的聲音。
“裴哥哥,謝姐姐知道賜婚,會不會難過?萬一她不肯等你了呢?”
我腳步一頓。
裏麵靜了片刻,才響起裴照夜的聲音。
“她隻是氣我沒先替她脫籍。我們認識這麼多年,她不會真舍得離開我。”
陸明珠似乎還有些不放心。
“那婚期要不要往後推一推?先把姐姐接出來,我不想因為自己,讓你們生了嫌隙。”
“不必。”
裴照夜答得很快。
“停雲再等些日子也無妨,你已經被退過一次婚,不能再受委屈。”
“等她脫籍,我會以平妻之禮迎她進門。該有的體麵,一樣也不會少。”
我站在槅扇外,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
他跪在謝家門前的雪地裏,向父親求娶我。
“晚輩此生隻娶停雲一人,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我躲在屏風後,捂著嘴笑了很久。
不想那些曾經讓我歡喜的話,可以變得這樣輕。
他先娶別人,再讓我做平妻,竟也算沒有委屈我。
指甲掐進掌心,奇怪的是一點也不疼。
我站著,聽他們說完。
直到裏頭響起椅子挪動的聲響,我才抬腳上階。
裴照夜一抬眼便看見了我。
“停雲?”
他神色微怔。
“你怎麼出來了?”
我說:“醫官準我出來養幾日,順便取些舊物。”
他立刻起身走過來,握住我的手,眉頭隨即皺緊。
“怎麼冷成這樣?”
他掌心溫熱。
可我的手指早已僵冷,指縫間的傷被他一握,疼得我縮了一下。
我掙了掙,他反而握得更緊。
“既然出來了,就在侯府安心住下。我陪著你,再請醫官過來給你診治。”
說著,他解下身上的披風,裹在我的肩頭。
我聽著,一言不發。
心下隻覺得疲憊。
最後,輕聲說想先回從前住的正院歇息。
裴照夜握著我的手頓了一下。
他神色為難,斟酌著開口。
“你這些年一直在宮裏,院子空著也是空著,我便先讓明珠住了進去。”
我沒有說話。
當年,是他帶我住進那座正院,說窗朝南,日頭好,冬天也暖和。
我被押送入宮那日,也是他把院門鑰匙放到我手心,同我說:
“停雲,等我來接你,這裏永遠是你的住處。”
三年來,我總覺得,再等等就好了。
等裴照夜替我求來赦旨,我就能回到我們的院子裏。
原來,那裏早已住進了別人。
他見我垂著眼,以為我難過,聲音放輕。
“你別多想,明珠隻是暫時借住。你若是不開心,我之後讓人重新收拾,還是照著你喜歡的樣子來。”
我抬起頭,輕聲道:“不用了,我去偏院吧,清靜。”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這般平靜,手緊了緊。
半晌,隻低聲道:“缺什麼隻管同我說,別委屈自己。”
我點點頭,輕輕抽回了手。
管事領著我往偏院走。
門上的鎖已經生了鏽,他費了好一番力氣才推開。
裏麵堆著幾隻雜物箱,桌椅蒙了厚厚一層灰。
管事額頭冒出冷汗。
“姑娘恕罪,許久沒人住了。我這就叫人重新修整,再從庫裏挑些好家具、好擺件送來。”
“不必。”
我看了看屋子。
“收拾幹淨,添床被褥,能歇息就好。”
反正,我也隻住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