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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剛蒙蒙亮,我便趕到了桓府。

書房窗戶大開,案上擺著一隻白瓷藥碗,淡淡的藥氣還未散盡。

柳綿就坐在桓應珩身側,見我闖進來,手中湯匙猛地一頓。

空氣裏飄著赤參獨有的藥香。

桓應珩眉頭緊蹙:“是誰準許你就這樣闖進來的。”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隻藥碗:“我的藥呢。”

柳綿抬手按住心口,一副受驚的模樣:

“夫人若是說那一匣赤參,昨夜我忽然心悸難安,太醫說要用赤參入藥調理身子,世子才拿出來給我用了……”

我看向桓應珩。

他伸手把藥碗從柳綿麵前挪開,滿臉不耐:

“府庫裏又不止隻有這一匣,你何必這般急迫。”

我眼中蓄起了淚,固執地想要一個答案:“那為何不肯給我?”

桓應珩語氣雲淡風輕:

“我隻說考慮,沒說答應。再者,我施舍給你的東西,還輪不到你問我原因。”

“虞惜弦,被人戲耍是不是不好受?我就是想看你難受。”

這一刻我聽得明明白白。

他一直在等。

等著我磨平傲骨,重新做回那個俯首低眉的虞惜弦。

桓應珩站起身,隨意撫平錦緞上的褶皺:

“你祖母生了病,自有你父母照料。你拿老人家的病來跟我談條件,是想博我的心軟,還是想叫全京城議論我苛待妻子?”

我看著他的麵容,恍惚間又想起少年舊事。

那時他眼疾未愈,眼上纏著白紗,坐在祖母別院的竹簾之後。

我彈琴偶爾彈錯音,他便低聲笑出來。

我那時候還偷偷期許,等他雙眼複明那日,我要穿上那件鵝黃新衫,叫他第一眼就能認出我。

從前我總以為,一切錯處都源於姐姐冒名頂替。

到如今才懂,就算當年沒有這場錯位,結局大抵也不會有半分不同。

他永遠隻願意相信自己認定的真相。

眼淚掉了滿臉,我轉身向外走去。

祖母下葬那日,父親伏在棺木前幾乎站不穩。

我沒有戳破他的虛情假意。

扶靈的時候,撥開他伸過來的手,親手捧起了祖母的靈位。

喪事過後回到舊宅,香燭鋪的許掌櫃遞過來一封厚厚的信函。

是雲州那邊的回信終於到了。

陸山長說書院正缺授琴的先生,我願意南下赴任,便預支半年束脩。

我把書信反反複複讀了兩遍。

我拿著預支來的銀兩,先去當鋪贖回銀鐲和那把祖父親手斫的琴。

剩下的銀子,一半酬謝那位盡心診治的老醫官。

另一半,買好了南下的船票。

啟程那一日,天色還朦朦亮。

船娘接過我的包袱,隨口問道:“娘子是去雲州投奔親友?”

我稍稍思索,輕輕搖頭:“去書院教琴。”

船娘笑起來:“那可是有真本事的人。”

我抱著琴登上渡船,坐在靠窗的位置。

船身輕輕搖晃,京城的輪廓在身後慢慢越退越遠。

我打開行囊,拿出祖母留給我的那個紅布包,包裏還剩下一隻銀鐲。

我戴到腕間,鐲子碰到琴身,發出一聲清淺輕響。

江風徐徐吹過來。

我低下頭,仔細係緊琴囊的係帶。

往後是泥沼,往前是荊棘。

但隻要有祖父祖母的寄托,我便什麼也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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