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姐姐葬禮上，我穿著她未來得及上身的嫁衣，跪在她的未婚夫麵前。

“既然聖上賜婚的日子不能誤，便讓我替姐姐出閣吧。”

所有人都以為桓應珩會拂袖而去。

他卻隻盯著我片刻後，笑著應下了這門婚事。

姐姐的喪事辦完，我便被一頂喜轎抬進了桓府。

新婚當夜，桓應珩挑開蓋頭，將一枚沾著泥的玉佩扔在我膝上。

那是我托姐姐轉交給他的新婚賀禮。

“含章出事時，手裏還攥著這個。”

桓應珩俯身，報複般地咬著我的頸脖。

“深更半夜約自己的姐姐出城，你打的什麼主意？”

我臉色一白，剛想解釋，他便冷冷打斷：

“覬覦自己的姐夫，虞惜弦，你還真是不知廉恥。”

“既然你費盡心思想嫁進來，我自然要讓你如願。”

那夜他命人撤去婚房裏所有紅綢，將我帶到了姐姐的靈位前。

我穿著嫁衣，跪到天明。

此後五年，桓府的人都知道，世子娶回來的不是夫人，是個欠債的罪人。

老夫人要我每逢姐姐忌日去佛堂抄經，桓應珩從不攔著。

我替他縫冬衣，他叫人送去給守門的小廝。

我在賞春宴上撫琴，他命人在席前擺一架空琴，說姐姐生前也愛聽這一曲。

滿座賓客用心照不宣的眼神看著我。

我總想，再等等。

或許等他不那麼傷心了，就肯聽我解釋一句。

直到今年春日，柳綿入府。

她的眉眼有三分像姐姐，笑起來時，卻比姐姐更鮮活。

我去寺裏還願時，柳綿非要試騎桓應珩送她的小紅馬。

山道狹窄，她縱馬撞上了我的馬車。

車轅撞上石欄時，我本能地護住腹中剛滿四個月的孩子。

我被壓在傾翻的車廂裏，聽見有人騎快馬去請桓應珩。

他來了，卻隻接走了受驚的柳綿。

等家仆將我抬回去，血已經浸透了裙子。

穩婆端走一盆盆血水，最後跪在床前：“世子夫人，孩子沒留住。”

醫官又說，我傷了根本，往後恐怕再難有孕。

我望著帳頂，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養傷的十餘日裏，桓應珩一次也沒有來過。

我從難過等到麻木，終於不願再等。

能下床那日，我去了書房，想將這些年的事說清楚。

可還沒進門，便聽見長隨的聲音。

“世子，夫人這回傷得極重，您當真不去看看？”

桓應珩語氣冷淡：“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管我的家事？”

屋內靜了片刻。

長隨像是終於忍不住，又道：

“可的確是大姑娘使人鋸鬆了車軸，想將二姑娘留在山上，趁夜送到莊子去。不料那輛車被她自己先用了。”

“既然此事與夫人無關，您為何還要任她背著害死長姐的罪名？”

我扶住廊柱，指尖一點點涼了下去。

桓應珩冷笑了一聲。

“那又如何？”

“虞惜弦覬覦自己的姐夫是事實。若不是她不肯死心，含章何至於急著將她送走？”

長隨遲疑道：“虞老爺那邊……”

“他早就知道。”桓應珩淡淡道。

“當年結案的供詞，還是他親手送進衙門的。她親生父母尚且不願替她翻案，你又何必多事？”

我僵在門外，半晌沒有動。

原來他們早就知道真相。

桓應珩知道姐姐的死與我無關，卻仍由著滿京城的人罵我害姐奪夫，變著法子折辱我。

父親知道我沒有欠姐姐一條命，卻仍摔碎了我的琴，將嫁衣送到我麵前。

他說是我害死姐姐，如今替她出嫁，便是我該還的債。

這五年，我忍著桓應珩的羞辱，連委屈都不敢說出口。

可一開始，那個讓桓應珩心動的人，明明是我。

少年時他眼睛受過傷，曾在祖母的別院養病。

那時我隔著竹簾為他讀書，陪他聽雨，彈琴替他解悶。

他問我的名字。

我存著一點少女心事，輕聲說：“等你眼睛好了，再告訴你。”

後來我被母親接回京中，姐姐卻留在了別院。

臨走前我將那些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都告訴了她。

再見時，桓應珩複明了，可姐姐卻成了站在他身邊的人。

我曾試著解釋。

姐姐卻先一步紅了眼眶。

桓應珩便皺眉看著我：“惜弦，不是什麼東西，都可以與你姐姐爭。”

從那以後，我再沒有提過別院的事。

姐姐出事那晚，是她約我去城外的靈照寺，說要在出嫁之前，與我解開心結。

我答應赴約，隻是想告訴她，我已經決定放下桓應珩了。

可我在後山等到天黑，隻等來她墜崖的消息。

桓應珩知道，卻根本不在乎真相。

我閉了閉眼，轉身想走。

書房裏卻又響起紙張展開的聲音。

“還有一事。書院又來了封信，陸山長邀夫人南下，隻等夫人回話。”

我的腳步猛地停住。

三年前，我曾將自己補全的半卷《清商遺音》寄往雲州。

此後又寄過幾封信，卻始終沒有回音。

我以為是自己才學不夠，入不了陸山長的眼，便一遍遍重校殘譜。

就盼著有朝一日，能去鶴鳴書院修譜授琴。

這是我唯一還敢期盼的事。

桓應珩隨手接過信，嗤笑了一聲。

“她倒還惦記著。”

火折子亮起，那張薄紙在他指間一點點蜷曲。

“沒有我的允準，她哪兒也去不了。”

他鬆開手，任由燃著的信落進銅盆。

“往後那邊的信，不必送到我跟前。”

“像從前一樣，處理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