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丈夫陸硯昭因為說錯話被人舉報，連夜帶走隔離審查，一關便是兩個月。

家裏被人打砸得一片狼藉。

公公陸建國急火攻心，高血壓突發，倒下之後癱臥在床，動彈不得。

婆婆趙桂蘭受此重創，精神失常。

小姑子陸硯寧不堪街坊閑言與外人羞辱，在家撞牆，沒了性命。

旁人全都勸我趁早離婚改嫁。

不少一同出事職工的妻子，早就劃清界限，卷鋪蓋跑了。

但我沒走。

微薄的補助連買藥都捉襟見肘，更別說托人疏通關係。

我隻能偷偷去血站賣血換錢。

胳膊布滿密密麻麻的針孔，身體日漸虛垮。

頭暈得厲害就咬牙硬扛，回家伺候臥床的公公，看管瘋癲的婆婆，硬撐著搖搖欲墜的陸家。

這天，我收拾好換洗衣物，準備托人送進審查點交給陸硯昭。

剛繞到院牆邊角，我驟然僵住。

本該被關押的陸硯昭，赫然站在牆後，身邊站著白曼雲。

白曼雲望著他，眼底藏著壓抑許久的愛慕：

“硯昭哥，要是蘇晚禾發現你被抓走審查是假的怎麼辦？”

陸硯昭神色淡漠，語氣篤定。

“不會，所有環節我都打點妥當了。”

他頓了頓，看向身側的白曼雲。

“要不是遇見你太晚，我已經成家，也不用想處這個辦法。”

“隻剩三天這場考驗就結束，她若是和旁人一樣選擇跟我劃清界限脫身，我便光明正大娶你。”

“要是她咬牙扛住一切，我也隻能認命，好好跟她過日子。”

躲在拐角的我渾身血液瞬間凍僵。

原來鋪天蓋地的災禍，我和公婆小姑子承受的所有苦難。

竟是陸硯昭為了試探我真心布下的一場測試。

手中布包“啪”地摔落在地，衣物散落一地。

心口猛地一陣絞痛，渾身力氣瞬間抽幹。

我直挺挺向後倒下，後腦勺重重磕在冰冷牆根。

意識快速潰散，我的靈魂脫離軀體，輕飄飄懸浮在半空中。

一幕幕慘烈畫麵，在我眼前翻湧。

陸硯昭剛被帶走那一夜，一群人衝進來家裏打砸，桌椅櫥櫃全被搗毀。

左右鄰居全都躲得遠遠的，滿眼嫌惡，路過家門都要繞道，生怕沾上陸家的半點麻煩。

緊接著公公急火攻心，一病不起，癱臥在床上。

我想起賣完血渾身發軟，依舊硬撐著趕回家裏，端著藥碗遞到公公嘴邊。

公公望著我，聲音沙啞無力：“晚禾，你走吧，別耗在我們這個爛攤子。”

我咬著牙回道：“爸，我不能走，硯昭還在裏麵，這個家我得守住。”

又想起婆婆瘋瘋癲癲往外亂跑，被街上小孩子追在身後扔石子取笑。

我拚盡全力才把她拽回家，整夜守在床邊，一刻不敢合眼。

最痛心的，是小姑子陸硯寧出事那一天。

那天我趕回去，正好撞見幾個街溜子圍著她出言調戲羞辱。

我嘶吼著衝上前把人趕跑時，硯寧已經猛地一頭撞向牆壁。

鮮血順著牆麵緩緩淌開，我撲過去抱住不停抽搐的她，死死按住她頭上往外冒的傷口。

我還記得她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到死都不忘叮囑：

“嫂子……千萬別告訴哥。”

“他還在審查，不能再給他添負擔。”

“爸媽就拜托你了，你多照看他們……”

話音落下，她的手重重垂落，再也沒有抬起。

那一刻我幾乎要被打垮。

可一想到癱瘓的公公，瘋癲的婆婆還等著我照顧。

我隻能咽下悲痛，悄悄把小姑草草安葬，咬著牙繼續撐下去。

為了這個家，我四處求人，處處碰壁，放低身段受盡冷眼，拚掉半條性命苦苦支撐。

可笑的是，我拚命守護的一切。

從頭到尾，都隻是陸硯昭的一場測試。

院牆裏麵，對話還在繼續。

陸硯昭輕輕歎了口氣：

“外麵的事我聽說了，晚禾一直在陸家，還去賣血籌錢幫我打點關係。看來，她對我的心是真的。”

白曼雲的聲音響起，故作豁達坦蕩：

“三天後如果蘇晚禾順利通過考驗，我便認了。”

“硯昭哥，把這最後三天留給我吧，就當圓我一場夢。夢醒之後，我們隻做普通同事。”

布料摩擦的聲響傳來。

我飄在半空，眼睜睜看著陸硯昭伸出手臂，緊緊將白曼雲擁入懷中。

“好。”

他嗓音低沉，滿是化不開的遺憾。

“曼雲，隻怪我和你這輩子無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