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淩晨三點，閨蜜為了省下68塊深夜服務費。

硬逼著司機取消了平台訂單，轉賬50塊。

拍了拍座椅靠背嗤笑一聲：“開你這破車跑一趟，給你50都算賞你了。”

車駛上繞城高速，她嗑著瓜子把殼吐在司機腳墊上。

嫌空調不夠涼，又踹了一腳駕駛座靠背。

“溫度打那麼高，想省油啊？窮死你算了。”

下一秒，我的手機突然彈出一條平台內部投訴後台的異常截圖。

【車牌尾號3K7司機，涉嫌深夜高速拋屍兩名女性乘客。】

車牌尾號3K7，這正是我坐的車。

我猛地抬頭看向導航，地圖上代表我們位置的藍點，正滑向一片沒有任何路名標注的漆黑荒野。

而閨蜜剛把鞋脫了，光腳踩在前排座椅中間的扶手箱上。

歪著頭衝司機後腦勺喊了一句：“喂，我手機快沒電了，你這破車有充電線嗎？”

......

我攥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林薇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光腳踩在扶手箱上，腳趾頭晃來晃去，衝司機後腦勺喊。

“喂，我問你話呢，這破車到底有沒有充電線？我手機快沒電了！”

我一把按住她的胳膊。

“別要充電線了。”我說，聲音壓得很低，“也別說話了，閉嘴五分鐘。”

林薇瞪大眼睛：“你幹嘛？你今天吃錯藥了？”

她甩開我的手，力氣很大，手肘磕在我肋骨上。

我沒理她，身體前傾，湊到前排座椅靠背後麵。

對著後視鏡裏那雙眼睛說：“師傅，不好意思。”

“我朋友喝多了胡說的，您別往心裏去。”

“這單我給您加一百塊小費，平台外轉，您開穩點就行。”

我掏出手機掃了司機掛在出風口上的收款碼。

“叮”的一聲，到賬提醒從司機放在杯架裏的手機上傳出來。

我看著後視鏡，等著他說“謝謝”或者“沒事”，或者任何一個正常司機會說的話。

可他沒有，隻是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嘴角出現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看路。

車速沒有降，甚至快了一點。

我後背開始冒汗。

“許念你瘋了吧！”林薇湊過來搶我的手機。

“給我看看，你真給他轉了一百？你錢多燒的啊！”

她舉著我的手機懟到司機側臉旁邊：“喂！把錢退回來！”

“你這種人也配收小費？開個破車繞路還收小費，你要不要臉啊？”

司機沒說話，也沒轉頭。

“不退是吧？”林薇更來勁了。

她伸手一把拔掉了司機掛在出風口上的充電線。

那根線還連著司機的手機，被她猛地拽脫了。

她拿在手裏晃了晃：“不退錢？好，這根線我扣下了，就當補我今晚的損失。”

“你！”我終於忍不住：“你幹嘛？”

“就一根破充電線，你急什麼？”林薇翻了個白眼。

“他要是想要，讓他自己爬過來拿。哦不對，他應該跪著拿。”

我偷偷摸了一下車窗邊的兒童鎖開關，推不動，已經鎖死了。

窗外的路燈越來越稀。

我們已經上了繞城高速的支線，兩邊的建築從樓房變成廣告牌，從廣告牌變成黑乎乎的農田。

導航地圖上，我們的藍點剛剛拐了一個彎，駛入一條沒有名字的灰色細線。

“我要發朋友圈曝光他。”林薇低頭修圖。

“車牌號我記住了，尾號3K7對不對？窮逼一個還敢收小費......”

司機終於開口了：“小姑娘，後排充電口在扶手箱下麵。”

“你們誰手機沒電了，可以插上。”

林薇頭也不抬：“誰要充你的破車電！破車能有快充嗎？”

車燈掃過路邊的路牌，白底黑字，綠色反光膜在遠光燈下刺眼地亮著——

【青石崖服務區 15km】

車速越來越快。

窗外的路燈沒了，兩側隻有黑壓壓的山影。

“師傅。”我開口了，嗓子幹得像砂紙。

“您是不是走錯路了？導航好像偏了。”

他沒有回答，隻是從後視鏡裏掃了我一眼。

我舔了舔嘴唇：“要不......我給我男朋友打個電話問個路？”

“他在交警隊上班，對這塊熟。”

我故意把“交警隊”三個字咬得很重，然後慢吞吞地伸手去摸手機。

司機在後視鏡裏笑了一下。

“你男朋友？”他問。

林薇猛地抬起頭：“許念你夠了啊！”

“你哪來的男朋友？你上個月相親還被人家當眾拉黑了。”

“回來哭了三天你忘了？你編瞎話能不能別拉我一起丟人！”

她轉頭衝司機後腦勺喊：“大哥你別理她！她寫網絡小說的。”

“滿嘴跑火車，連個男朋友影子都沒有！她要有男朋友我當場把這手機吃了！”

我的臉白了，張了張嘴，想找補。

最後我隻能幹笑了一聲：“我......開玩笑的。”

司機沒接話，他隻是輕輕轉了一下方向盤，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路。

路麵開始顛簸，碎石打在底盤上“劈裏啪啦”響。

後備箱裏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咚。”

林薇回頭看了一眼：“什麼聲音？你後備箱裝的什麼啊？”

“工具箱。”司機沒回頭：“有顛簸就響。”

林薇“哦”了一聲，轉回去了。

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手機屏幕上，開始修那條朋友圈的圖。

我側眼瞥了一下鎖屏，第二條推送。

【該司機此前兩名受害者均為女性。作案前會確認車內無第三方向外發送定位。】

我強行把胃裏翻湧的酸水咽回去，把手機屏幕扣在大腿上，沒讓林薇看見。

林薇正低著頭打字，嘴角翹著。

“好了！”她滿意地按下發送鍵。

屏幕上轉了一個小圈圈，然後彈出紅色感歎號。

【發送失敗，無網絡信號】

“嗯？”林薇舉著手機晃了晃，“怎麼沒信號了？”

我也掏出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

左上角的信號格是空的，一個斜杠畫在灰色的圖標上。

“喂！”林薇拿手機懟了懟駕駛座的靠背。

“你這破車是不是屏蔽信號了？我手機一格信號都沒有了！你是不是裝了信號屏蔽器？”

林薇突然打開相機，對著司機直接按了錄像鍵。

閃光燈“啪”地亮了一下，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你拍什麼拍。”我煩躁不已，她到底能不能收斂點。

“拍證據啊！”林薇轉過頭瞪我。

“這司機繞路、疑似屏蔽信號、還不讓用充電線，我發網上讓他火一把！”

突然我眼角餘光掃到了一個東西。

駕駛座靠背上搭著那件灰藍色外套，剛才車子顛了一下，外套滑開了一角。

縫隙裏露出一截東西。

細的，蜷曲的，被金屬卡槽的毛刺勾住的。

藍色頭發。

“別拍了。”

我的手按住了林薇舉著手機的手腕，手指收緊，把她腕骨捏得發疼。

“把手機給我。”

林薇甩手：“你幹嘛呀！我錄證據呢！這破司機就該被全網曝光！”

她用力一掙，手腕從我手裏滑脫了。

手機還在她手裏，閃光燈還亮著，光柱在車廂裏亂晃。

我盯著的那個方向，那截藍紫色頭發被外套重新蓋住了。

手機屏幕又亮了。

【上一位遇害者家屬確認：我女兒頭發是挑染藍紫色，很好認。】

我的指甲徹底陷進了掌心的肉裏。

林薇還舉著錄像，然後我聽見了一聲響。

司機一隻手鬆開了方向盤，往副駕駛手套箱那邊伸過去。

他拉得很慢，不慌不忙，手套箱的蓋子“哢嗒”一聲彈開。

他的手在裏麵摸了一下，抽出了一根東西。

鐵製的，銀灰色，大約半米長，一端彎著，像鉤子。

另一端是平的，邊緣泛著暗沉的光。

撬棍。

他把它抽出來，放在副駕駛座位上。

就放在那兒，明晃晃的，在閃光燈的慘白光線裏反著一條細細的寒光。

然後他重新把兩隻手放回方向盤上，握好，眼睛看著前方那條沒有路燈的碎石路。

他沒有轉頭，他隻是說了一句話。

“拍完了嗎？拍夠了就把手機放下。”

林薇愣住了，她舉著手機的手懸在半空中。

我往後靠了靠，後背貼住車門。

車窗玻璃冰涼，透過薄薄的布料滲進來，激得我整個脊椎都在發抖。

車速降下來了，猛地一刹，整輛車往前頓了一下。

我和林薇同時往座椅靠背上撞去。

底盤刮過碎石，發出一長串刺耳的摩擦聲，像有人用指甲在鐵板上劃。

車子停了。

車前燈照著正前方，一道破敗的圍牆，紅磚裸露，表麵爬滿黑綠色的苔蘚。

圍牆中間一扇鐵柵欄門半開著，門軸鏽成了土黃色，歪斜地掛在門框上。

門後麵是幾棟矮樓的黑影，有的窗戶全碎了，有的整麵牆都塌了一半。

廢棄服務區，青石崖。

“到了？”林薇探頭往窗外看，臉貼著玻璃。

“這哪啊？這不是服務區啊，這地方怎麼能是服務區？連個加油站都沒有......”

她的手在摸車門開關，我也在摸。

兩個後門的拉手同時被我們拉了一下，紋絲不動。

林薇又用力拉了兩下，金屬拉手發出“哢哢”的空響。

“門打不開啊！喂！你把門鎖打開！”

她拍著駕駛座靠背，司機沒回頭。

他熄了火，鑰匙在鎖孔裏轉了一圈。

“哢嗒”一聲，儀表盤的燈滅了，車廂裏驟然暗下來。

隻剩下車前燈照向圍牆的那兩束光。

然後他把鑰匙拔了出來，解開了安全帶下車。

我將手機握在手裏，手指盲按著側麵按鍵。

三下，快按，用力。

手機突然亮了，林薇低頭看我的手機屏幕，來電顯示三個字：【110報警中心】。

“你報警了？”林薇瞪大眼睛看我，“你什麼時候報的警？”

她一把搶走手機：“好好的報什麼警？有病！”

“把手機給我！”我猛地撲過去，手指去搶她手裏的手機，“快給我！”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手舉高，手機屏幕朝上亮著。

她一把捂住我的嘴，然後她按了免提。

“喂？您好，這裏是110指揮中心。”

“我們收到了您手機發出的緊急靜默求救信號，請問您現在是否麵臨生命危險？”“警察叔叔！”林薇笑了，像是被什麼特別好笑的事情逗樂了。

“沒事沒事，我閨蜜鬧著玩呢。”

“她打遊戲輸了，氣不過，就瞎按手機，把那個緊急求救按出來了，我們沒危險。”

她一邊說一邊衝我翻了個白眼，嘴唇無聲地動了動：“有病吧你。”

電話那頭的接線員頓了一下：“女士，請確認一下，您是否真的沒有遇到危險？報假警是違法行為。”

“沒有沒有！”林薇的聲音甜得發膩。

“真沒事，就是個烏龍。不好意思啊警察叔叔，大半夜的還麻煩你們。”

警察又確認了兩句，我在旁邊拚命張嘴，喉嚨裏壓著一個“別”字。

但林薇的手掌按在我嘴上，指甲抵著我的下巴，按得我牙床發酸。

“那......”接線員的話還沒說完，林薇就搶過了話頭。

“掛了啊叔叔，辛苦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手指一滑，屏幕黑了。

車廂裏徹底安靜了，隻有車前燈引擎蓋上方嗡鳴的、微弱的變壓器聲。

林薇鬆開我的嘴，把手機扔回我腿上。

“你發什麼神經？差點害我被人當成報假警的抓了！”

我沒有回答，徹底絕望。

林薇這個蠢貨，生生斷掉了我們最後一條生路。

外麵傳來一聲“哢嗒”，後備箱開了。

然後是沉重的金屬碰撞聲、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什麼東西被拖拽過地麵時的沙沙聲。

林薇還在罵我，我沒聽她在說什麼。

我盯著車窗外那個從車尾繞過來的黑影，他正走回後座的門邊。

一隻手握著那根撬棍，另一隻手裏多了一卷銀灰色的工業膠帶。

他拉開了車門。

“行了。”他說，“下來吧。”

“啪”的一聲，車門鎖彈開，林薇那邊的門把手往外彈了一截。

她手還搭在拉手上，門猛地往外一彈，差點把她的手指帶進去。

她尖叫著縮回手。

司機站在門外麵，彎腰探進來。

他的臉從車頂燈那圈昏黃的光圈裏露出來，左邊顴骨到下頜之間，有一道指甲蓋長的暗紅色疤。

皮膚皺在一起，像是被什麼東西削掉過一塊肉又長回來。

他眯著眼看我們，一隻手抓著門框邊緣，另一隻手握著那根撬棍。

他的目光落在林薇光腳踩在扶手箱上的那隻腳上，伸手就抓了過去。

“啊！”林薇踹了他手背一腳，腳趾踢在他的指關節上。

“滾開！你敢碰我！”

司機被她踹得手頓了一下，但沒縮。

他反手把撬棍掄起來，朝車裏掃過來，棍頭帶著風聲——

我猛地撲過去，拽住林薇的肩膀往後一拉。

撬棍擦著她的側臉，砸在她身後的車窗玻璃上。

“砰”的一聲爆響，玻璃碎了。

裂紋從砸點向四周蛛網一樣炸開，幾塊碎玻璃崩進車裏。

劃破空氣，劃過林薇的臉。

有一塊嵌進了她的顴骨下麵的皮膚裏。

“我的臉！”林薇尖叫，手捂上去，指縫裏立刻滲出血來，沿著腕骨往下淌。

“血！許念！我流血了！”

她整個人往後縮，縮到我身上，背抵著我的胸口，把我往座椅上推。

她的手在抖，指甲陷進我胳膊的肉裏。

司機再次伸手，這次抓住了林薇的頭發。

一綹黑色的長發被他攥在手裏，他往外拽。

林薇被拽得仰起頭，整個人往外滑。

我被帶著一起往外滑，半個身體懸在車門外。

膝蓋蹭著門框邊緣的金屬，火辣辣地疼。

我的右手在座椅底下摸，突然摸到一罐滅火器，拿起朝著司機狠狠揮去。

“啪”的一聲，金屬瓶底砸在司機的下頜側麵。

骨裂的悶響震透了我的掌心。

司機喉嚨裏擠出一聲變調的悶哼，整個人往側麵歪了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左臉。

血從他指縫裏滴下來，在車頂燈昏黃的光裏是暗褐色的。

一滴、兩滴，落在車門的橡膠密封條上。

我反手抓住林薇的胳膊，用全身力氣往車外一滾。

兩個人摞在一起摔在碎石地麵上，膝蓋跪進尖角石頭裏。

手肘蹭過粗糙的水泥地麵，火辣辣的疼。

我拽著林薇爬起來，往黑暗中跑。

身後，車裏傳來一聲嘶啞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

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在咽著血喘氣。

林薇還在哭。

臉上的血糊了一手，糊了她半張臉，劉海黏在血裏。

她跑得跌跌撞撞，拖著我往左偏。

我回頭看了一眼。

車燈還亮著，兩束光直直地照著那扇鐵柵欄門。

駕駛座的門開著，空蕩蕩的，方向盤歪到一邊。

然後那個黑影從車身的另一側站了起來。

手裏拎著那根撬棍，朝我們這邊走過來了。

林薇被我拽著往前跌撞。

她比我慘，她穿著拖鞋，剛才滾出車廂的時候丟了一隻。

現在一隻腳穿著拖鞋、一隻腳光著，跑起來歪歪扭扭，像被扯線的木偶。

臉上血糊了一半，她不停地用手背去擦。

越擦越臟，整張臉在月光下像潑了暗紅色的油漆。

“我跑不動了！”她甩我的手，“許念！我腿軟！真的跑不動了！”

“繼續跑！”我沒有鬆手，把她往前推了一把，“往山坡上跑！”

碎石路盡頭是一道緩坡，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

草葉子劃著腿肚子，細細的口子一道接一道。

我拚了命往上爬，手腳並用，指甲摳進土裏，林薇在後麵喘得像風箱。

我回頭看了一眼。

司機已經從車那邊走過來了。

他沒有跑，他在走，一瘸一拐的，左臉被滅火器砸過的地方還在往下滴血。

血珠子掛在下巴尖上，一滴一滴落在碎石地麵上。

但他走得很穩，撬棍拖在右手邊，鐵製的棍頭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灰色的弧線。

他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他追上來了！”林薇猛地回頭，看到那個黑影，整個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樣癱了一下。

她膝蓋一軟，跪在坡上，手撐著地麵，大口大口地喘。

“起來！”我拽她的胳膊，“你起來！”

“我跑不動了許念！”她哭了，混著血和眼淚的臉抬起來看我。

“我真的跑不動了！”

司機在坡下麵停了步。

他仰著頭看著我們，月光把他的臉照成了黑白兩個色塊。

血是黑色的，他歪了歪頭，像是在看兩隻被困在籠子裏的老鼠。

林薇突然甩開了我的手。

她轉身朝著坡下那個黑影，兩隻手撐著地。

像一條卑微的狗一樣跪伏著，嘴裏哭著往外蹦字。

“大哥！你抓她！她有錢！她剛賣小說版權拿了一大筆錢！”

“真的！她卡裏有三十萬！你抓她你別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