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罰跪寧姨娘的第二日。

裴硯辭便收走了我的掌家對牌。

又以賬目不清為由，將來府中送年禮的兄長扣在了外院。

我捧著對牌，在鬆鶴堂外跪到雪落滿肩。

舊疾發作，咳出的血一點點洇紅衣袖。

意識昏沉間，我聽見裴硯辭在房中低聲吩咐。

我想，他終究還是顧念夫妻情分的。

於是房門打開時，我仍本能地朝他伸出了手。

裴硯辭俯身將大氅披在我肩上，卻沒有像從前那般牽住我。

“阿蘅，你明知她腹中有侯府的骨肉。”

“這一次，去向她賠個不是，此事便到此為止。”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

甚至親手替我拂去了鬢邊的落雪。

望著那雙曾許諾一生護我的眼睛，我慢慢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原是我天真。

竟會相信一個男人在情意最濃時許下的承諾。

實在是錯得離譜。

......

我再醒來時，窗外的雪已經停了。

青黛守在榻邊，眼睛腫得厲害，見我睜眼，忙端來溫水。

“夫人，您昏睡了一夜。”

我低低應了一聲，喉間仍帶著血腥氣。

小廚房飄來熟悉的藥香，是我每日命人給裴硯辭熬的安神湯。

成婚三年，這湯從未斷過。

我看著青瓷盅上升起的白霧，忽然道：“倒了吧。”

青黛愣住。

“往後不必再熬。”

她嘴唇動了動，眼淚先落下來：“侯爺隻是被寧姨娘蒙蔽，等他知道您受了多少委屈......”

“青黛。”

我輕聲打斷她。

“昨日在鬆鶴堂外，他看見我咳血了。”

青黛再說不出話，轉身將那盅湯倒進了廊下的雪裏。

黑褐色的藥汁燙開一小片積雪，很快又被寒風凍住。

我讓她扶我下榻，從妝台最底層取出一隻紫檀匣。

裏麵放著婚書、舊信，還有裴硯辭當年親手替我描眉時用過的螺子黛。

那時裴家正逢奪爵風波，他卻握著我的手說：“阿蘅，此生有你，足矣。”

我信了三年。

如今想來，情濃時的話，原也做不得數。

“兄長那邊如何？”

青黛壓低聲音：“隻是被扣在外院，吃穿未曾苛待。侯爺說，待年禮賬目查清，自會放人。”

我閉了閉眼。

兄長謹慎，年禮絕不會有虧空。

裴硯辭扣下他，不過是要逼我向寧姨娘低頭。

“去告訴兄長，暫且忍耐，不必與侯府的人爭辯。”

我取下腕間一串佛珠，交到青黛手中。

“再去長公主府，將此物交給福嬤嬤，就說我想求殿下兌現昔日的承諾。”

前年冬獵，我替長公主擋過一箭，她允諾可應我一事。

從前我舍不得用。

如今，我想用它換一道和離恩旨。

午後，裴硯辭來了。

他站在榻前看了我片刻，目光落到空蕩蕩的藥案上。

“今日的安神湯呢？”

“掌家對牌已交，內院事務不該再由我插手。”

他眉心微蹙：“一盅湯而已，也值得你同我置氣？”

我垂下眼：“侯爺誤會了，我隻是怕越俎代庖。”

裴硯辭似乎還想說什麼，西院卻有人匆匆來報，說寧姨娘晨起害喜，什麼也吃不下。

他幾乎沒有遲疑，轉身便走。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了一下。

“阿蘅，等你想通了，我便放你兄長離府。”

房門合上，我望著他離開的方向，心中最後一點波瀾也靜了。

入夜後，青黛從後門回來，將一封沒有落款的短箋交給我。

上麵隻有一行字。

五日後的冬祭，長公主會入宮麵聖。

我若心意不改，她便替我求旨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