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九歲那年,程硯因聲帶受損,被廣播社勸退。
他不敢開口,我便每天陪他躲在廢棄錄音室裏,從最簡單的呼吸開始練。
為了讓他重回話筒前,我拿出全部學費,為他創辦了一檔電台節目,取名《長夜來信》。
第一期結束時,他握住我的手說:
“等節目播到第一百期,我要讓所有聽眾知道,你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
六年後,節目迎來百期直播。
趕往電台時,我出了車禍。
程硯讓我安心檢查,說直播可以延後。
可處理完傷口,我還是忍著疼趕了過去。
控製室空無一人。
返聽設備卻沒有關閉,耳機裏傳來蘇晚的笑聲。
“程老師,我們的兩周年,你不會又讓我一個人過吧?”
程硯低聲哄她:
“直播結束,我就陪你。”
蘇晚又問:
“那許言怎麼辦?”
“她陪你做了六年節目,知道我們早就在一起,會不會受不了?”
程硯輕笑一聲。
“她為了我連前途都不要了,還能真舍得離開我?”
蘇晚安靜片刻。
“那你今晚還要念她寫的告白稿嗎?”
程硯替她戴好耳機。
“她盼了六年,總得讓她聽完第一百期。”
“但從第一百零一期開始,我隻想對你說晚安。”
直播提示燈亮起。
玻璃外,我摘下婚戒,關掉陪伴六年的總控台。
十九歲時,我以為隻要替他找回聲音,就能聽見他兌現承諾。
後來我才知道。
聲音可以重來。
被念錯名字的人,卻不必再等下一期。
......
直播還有一分鐘開始。
我摘下婚戒,輕輕放在控製台上,轉身走了出去。
剛走到門外,程硯的聲音便從裏麵傳來。
“晚上好,歡迎收聽《長夜來信》第一百期。”
我腳步一頓。
這道聲音,我陪他找了整整六年。
如今,他終於能從容地對所有人說晚安。
可坐在他身邊的人,已經不是我了。
音樂過後,程硯說,今晚要讀一封特別的來信。
“十九歲那年,我喜歡上一個不敢開口的人。”
“他不愛說話,我就陪他坐在沒人的教室裏,一遍遍練習呼吸。”
“後來我想,如果他害怕麵對很多人,那我就站在他看得見的地方。”
我怔在原地。
那不是聽眾來信。
是我十九歲時寫給程硯的第一封情書。
我不敢當麵交給他,隻能把信夾在練習稿裏。
第二天,他紅著眼睛問我:
“許言,你會一直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嗎?”
我說會。
後來,他每次上台前都會朝控製室看一眼。
隻要我在那裏,他就不會緊張。
可今晚,我站在門外。
他念著我的情書,身邊坐著的卻是蘇晚。
程硯繼續往下念。
“我希望有一天,你不再害怕自己的聲音。”
“也希望那一天,你第一個想說愛的人,會是我。”
最後一個字落下,直播間安靜了幾秒。
蘇晚輕聲問:
“程老師,寫信的人等了這麼多年,你今晚要給她答案嗎?”
程硯低低地笑了一聲。
“當然。”
明明已經聽見了他們剛才的談話,可這一刻,我還是生出了一絲期待。
畢竟這句話,我等了六年。
程硯曾說,第一百期要當著所有聽眾的麵告訴我,他有多愛我。
我不敢呼吸,生怕錯過自己的名字。
程硯卻隻是溫聲開口:
“謝謝你陪我走過最難的那段時間。”
“如果沒有你,就不會有今天的程硯,也不會有《長夜來信》。”
門內很快響起掌聲。
有人笑著起哄:
“就一句謝謝啊?”
“程老師,人家陪了你六年,這也太官方了吧。”
“名字呢?我們都等著聽呢。”
程硯沒有接話。
蘇晚倒是先笑了。
“你們別為難程老師。”
“有些人的名字,不方便在節目裏說。”
她故意偏頭看向程硯。
周圍響起意味深長的笑聲。
“蘇老師這話,怎麼聽著酸溜溜的?”
“程老師,快哄哄吧。”
程硯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還在直播,別鬧。”
蘇晚壓著笑問:
“她陪你走過最難的六年,那我呢?”
旁人眼裏,這不過是一個曖昧的玩笑。
隻有我知道,蘇晚在用我的情書,向程硯討要一個屬於她的以後。
程硯停頓片刻,聲音裏多了幾分縱容。
“第一百零一期,留給你。”
蘇晚還不滿意。
“隻有一期嗎?”
同事立即跟著起哄:
“一期哪夠,怎麼也得承包下一個一百期吧。”
程硯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比他念情書時溫柔得多。
“好。”
“以後的每一期,都留給你。”
不會有人知道,那封信是我十九歲時一筆一畫寫給他的。
他用我的文字回望過去。
又當著我的麵,把未來許給了蘇晚。
而我等了六年的那句愛,最後隻換來了一聲謝謝。
直播結束前,程硯照例對聽眾說:
“夜深了,早點休息。”
“下一期,我還在這裏陪你。”
熟悉的片尾曲緩緩響起。
我沒有進去問他,為什麼沒有念出我的名字。
我隻是隔著一扇門,安靜地聽完了這場盼了六年的直播。
然後擦掉眼淚,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