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視頻一接通，我一眼就發現女兒比上次又瘦了。

“怎麼又瘦了？在學校要好好吃飯。”

女兒淡淡“嗯”了一聲。

瞥見她麵前隻有一碗蛋花湯，我忍不住皺眉。

“別為了好看就減肥，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女兒抬眼看我，嘴角扯了下，又垂下眼。

“嗯，知道了。”

鏡頭外有人像是聽不下去了。

“你媽還好意思說你減肥？你那是想瘦嗎？明明是想吃沒得吃。”

“就是，要不是你天天去食堂幫忙打飯，混口工作餐，現在連這碗湯都喝不上。”

“一個月才三百塊，她不去幹活，拿什麼喂飽自己？”

視頻突然被掛斷。

我盯著黑下去的屏幕，腦子一片空白。

三百？我每個月給家裏打三萬八，我女兒的生活費怎麼會隻有三百？

1、

「老公，這個月的生活費轉過去了。」

工資和海外津貼一到賬，我立馬轉給趙明宇三萬八。

「星瑤高三了，費腦子，吃飯別省。要有補課或者資料費什麼的，就另外告訴我。」

趙明宇秒收。

「知道了老婆，你在國外照顧好自己，家裏有我。」

看著這句話，我忍不住勾起嘴角，連續加班的疲憊仿佛一下沒了。

秘書安娜探進頭來，提醒我今晚項目組慶功，區域負責人也會過去。

我看了眼牆上的時鐘，又換算了一下國內時間。

“你們去吧，我不參加了。”

安娜一愣：“蘇總，這個項目你跟了快兩年。”

“以後還有機會。”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星瑤快下晚自習了。”

回酒店已經快淩晨一點，我洗掉臉上的妝，撥出視頻。

響到自動掛斷，星瑤沒接。

幾分鐘後，微信彈出兩個字。

「有事？」

我盯著屏幕，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話，突然不知道怎麼說了。

「沒事，就是想看看你。」

對麵再沒動靜。

我拿著手機坐了一會兒，屏幕像是撐不住暗下去。

第二天下午，趙明宇給我打電話時，我正在審預算表。

我忍不住酸澀：“星瑤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怎麼了？”

“視頻不接，消息也不怎麼回。”

趙明宇笑了一聲，聽起來有些無奈。

“高三了，青春期加備考，脾氣大著呢。”

“再說你一走三年，她心裏有點怨你也正常。”

我的筆停在數字上。

趙明宇很快又說：“你別往心裏去，她就是嘴硬。我慢慢勸，你在外麵安心把項目做完。”

“這些年辛苦你了。”

“夫妻倆說什麼辛苦。”

電話那頭傳來水聲，他像是在洗碗。

“你拚事業也是為了我們這個家，她以後會懂的。”

我低低應了一聲。

當初決定外派時，我連續幾個晚上沒睡好，甚至已經準備拒掉升職。

是趙明宇把申請表重新塞回我手裏。

他說星瑤有他，讓我別把十幾年拚出來的機會丟掉。

這些年家長會、學校通知、日常起居也的確都是他在管。

我不在女兒身邊，如今連她的脾氣都摸不準，又有什麼資格埋怨她不親近我。

電話快掛斷時，趙明宇像是突然想起什麼。

“對了，星瑤電腦壞了。高三經常要查資料，我想給她換一台好點的，大概要一萬。”

我已經打開手機銀行，忽然想到星瑤快成年了。

“我直接轉給她吧，讓她自己挑喜歡的。”

“不用。”趙明宇拒絕得很快。

我手指頓住。

他歎了口氣，“你又忘了？她最介意你什麼都拿錢解決。”

“你直接給，她隻會覺得你又在拿錢補償她。我陪她去買，順便跟她聊聊，緩和一下你們的母女關係。”

“好吧，辛苦老公。”

一萬塊轉出去，趙明宇很快收下。

我剛把手機放到桌上，電腦右下角忽然彈出一封星瑤學校抄送的郵件。

【趙星瑤本月勤工助學崗位補貼：680元，已發放。】

我盯著“勤工助學”四個字，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星瑤已經高三了，每月生活費一萬八。

她為什麼還要去掙這六百八？

2、

第二天一早，我把郵件截圖發給趙明宇。

「這是什麼？」

他的電話很快打過來。

“哦，你說這個。”

趙明宇語氣隨意，“學校有勞動實踐，她非要報名，說高三天天坐教室，正好活動活動。”

我看著郵件標題，“可上麵寫的是勤工助學。”

“學校崗位就那麼幾個名字，又不代表家裏困難。”他笑了笑，“你還不了解你女兒？從小就倔，我勸了都沒用。”

這確實像星瑤會做的事。

小時候學自行車摔破膝蓋，她疼得臉發白，也不肯讓我扶。

後來成績掉出年級前十，她把自己關在房裏熬了半個月，下一次考試又硬生生衝回前三。

我掛掉電話，還是給她發了消息。

「高三時間緊，勤工助學先別做了。缺什麼直接跟媽媽說，別把時間耗在這些事上。」

半小時後，她回了兩個字。

「知道。」

我手指停在輸入框上。

想問她是不是缺錢，又怕真的像趙明宇說的那樣，她覺得我除了錢什麼都不會談。

最後，我刪掉了打好的那行字。

下午安娜來送文件，看見我桌上還開著學校郵件，隨口問了一句。

“你女兒勤工助學？”

“嗯，學校實踐。”

她皺眉看了眼標題。

“我弟以前也申請過這種崗位，不都是給家庭條件比較困難的學生嗎？”

我抬頭看她。

安娜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馬上把文件放下。

“可能學校不一樣，我隨口一說。”

“沒事。”

我合上電腦。

“她爸在國內照顧她，比我清楚。”

話說出口，我自己卻沒有立刻接著工作。

那封郵件像根很細的刺，紮得不疼，卻總在那裏。

幾天後，區域經營會開始。

會議室坐滿了人，我站在屏幕前講到下一季度預算，桌上的手機忽然震起來。

一次。

兩次。

第三次時，我低頭掃了一眼。

來電顯示是星瑤的班主任。

我手裏的激光筆停住了。

“抱歉。”

十幾雙眼睛同時看過來。

我把遙控器遞給副總，“會議暫停十分鐘。”

門剛關上，我立刻接通，聲音忍不住緊張起來。

“老師，是星瑤出什麼事了嗎？”

電話那頭有些嘈雜。

“蘇女士，您先別著急。星瑤今天模擬考做到一半突然胃痙攣，現在人在校醫室。”

我的手一下攥緊了手機。

“疼到不能考試？”

“臉都白了，”老師停了停，“而且這不是第一次胃疼了。”

“我給她爸爸打電話，沒打通，你們最好帶她去醫院做個檢查吧。”

“今天得虧不是高考。”

3、

“好的老師，我這就聯係她爸爸，給您添麻煩了。”

結束通話，我立刻撥去趙明宇的電話，無人接聽。

我攥緊手機，三年的項目已經進入最後階段，現在交接起來可能會很麻煩。

我再次給趙明宇打去電話。

還是無人接聽。

我一邊往辦公室走，一邊給秘書打電話：

“安娜，幫我查一下最近一班回國航班。”

“今晚能走最好，商務艙沒有就經濟艙。”

安娜聽出不對，沒多問。

“我馬上查。”

班主任說星瑤暫時沒有危險，我還是坐不住。

她從小能忍。

如果不是疼到撐不住，絕不會在模擬考中途停筆。

十來分鐘後，趙明宇的電話打進來。

“老婆，我到學校了，你別急。”

“醫生怎麼說？”

“急性胃痙攣，沒什麼大問題。”

他壓低聲音，背景裏能聽見校醫室開門關門的動靜。

“最近考試多，她壓力大，一緊張就吃不下。你也知道，小姑娘又愛漂亮，晚上有時候幹脆不吃。”

我腦中閃過幾次視頻裏星瑤越來越尖的下巴。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我說過她，她不聽。”趙明宇無奈地歎氣，“我本來想著高三就這一陣，別什麼事都讓你擔心。”

我沒有跟他爭，“我今晚回去。”

電話那邊靜了一瞬。

“你是在國外，又不是省外，就別折騰了吧。”

“她都疼到耽誤考試了。”

“我不是攔你。”趙明宇很快解釋。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怕你突然回來，她情緒更大。你現在項目也到了關鍵階段，我先問問她。”

很快，電話那頭傳來星瑤有些虛弱的聲音。

我心一下軟了。

“星瑤，媽媽現在回去看你好不好？”

她沉默了幾秒。

“沒必要。”

我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你身體都這樣了，怎麼會沒必要？項目我可以交給別人，媽媽回來陪你。”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更像是忍了太久以後漏出來的一點諷刺。

“回來陪我？”

我沒出聲。

她聲音很輕，“那你這次能待幾天？”

我喉嚨一下堵住。

“別折騰了，我承受不起。”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自己僵硬的臉。

幾分鐘後，安娜發來航班信息。

“今晚十一點四十，有一班可以轉機回去，要訂嗎？”

我看了很久，最終隻回了一句：“先別訂。”

不是工作攔住了我。

是星瑤那句“我承受不起”。

我第一次意識到，也許對她來說，我偶爾出現一次，再匆匆離開，並不是補償。

而是把原來的傷口重新撕開。

當天晚上，我讓趙明宇帶她去做了進一步檢查，又把醫院和營養科的預約全部安排好。

視頻接通時，趙明宇正開車，星瑤不在車上。

“星瑤沒事了，我已經把她安頓好了。”

我嗯了一聲。

鏡頭晃過副駕駛，一盒包裝精致的兒童積木從畫麵裏一閃而過。

我隨口問：“那是什麼？”

趙明宇笑容僵了一下，看了一眼副駕駛。

“同事孩子過生日，托我順路買的。”

他說完便把鏡頭轉開。

我沒再問。

幾天後，我把下一年度崗位申請表從“續任海外”改成了“回國”。

提交前，手機忽然彈出一封來自學校的通知。

我隻掃了一眼，手指便停在屏幕上。

【關於趙星瑤同學臨時困難餐補申請，請監護人確認家庭經濟情況。】

我反複看了兩遍。

困難餐補。

我的女兒，為什麼會需要困難餐補？

4、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聯係了班主任。

“老師，餐補是不是弄錯人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班主任再開口時，語氣明顯冷了。

“蘇女士，這份申請不是星瑤主動提的，她一直不肯。是食堂老師和我們班幾個老師看不下去，才想幫她走臨時補助。”

我握著咖啡杯，沒有動。

“什、什麼意思？”

“她長期在食堂幫忙，別人以為她是勤工助學，其實她很多時候就是為了那頓工作餐。”

班主任繼續說：“她飯卡經常沒餘額，也很少跟同學買東西。這不是最近才開始，我接她這個班以後一直都這樣。”

我喉嚨發緊。

“為什麼沒人告訴我？”

“我們以為您知道。”

短短六個字，讓我半天沒接上話。

班主任停了一會兒，語氣才緩下來。

“蘇女士，我知道您工作忙，但孩子已經高三了。有些事，不是偶爾打個電話就夠的。”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打得我一句反駁都說不出來。

“是我的問題。”

說完以後，我才問出最難的一句。

“老師，她平時真的一直......很缺錢嗎？”

老師沒有直接回答。

隻輕聲說：

“您有機會，還是自己問問孩子吧。”

我坐在辦公室裏，半天沒翻動麵前的文件。

當晚加班結束，國內還沒到睡覺時間，我給星瑤撥了視頻。

視頻接通的一刻，我一眼就發現星瑤比上次又瘦了。

想起班主任的話，我喉嚨裏像堵了濕棉花。

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些，“你們班主任今天給我打電話，說你一直在食堂幫忙，怎麼回事？”

她撥筆的動作停了。

隔了幾秒，才抬起眼看我，嘴角扯出一點很淡的諷刺。

“怎麼，嫌我給你丟人了？”

我一下愣住。

鏡頭外有人像是聽不下去了。

“阿姨，她給你丟什麼人啊？你一個月就給她三百，她不去食堂幫忙混口工作餐，難道真讓她喝西北風？”

另一個女生也湊了過來，語氣比前一個還衝。

“就是，我一個星期生活費都不止三百。她一天隻吃一頓飯，還得買資料、買日用品，三百塊夠幹什麼？”

旁邊又有人忍不住接了一句。

“現在又不是八十年代，真當三百塊是巨款啊。”

我耳邊嗡的一聲。

“三百？”

星瑤看著我，眼裏的嘲諷慢慢變成了戒備。

“不是你定的嗎？”

這句話像針一樣紮進我心口。

我幾乎立刻坐直了身體，“誰告訴你是我定的？”

她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我每個月給你爸轉三萬八，其中一萬八，我寫得清清楚楚，是給你的生活費。”

“學費、資料費、補課費，還有學校其他開支，我全部另外給。”

鏡頭那邊突然安靜下來。

剛才還替她說話的幾個女生也沒了聲音。

星瑤一動不動地盯著我，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過了好幾秒，她才像終於聽懂我在說什麼。

“一萬八？”

她聲音發緊，“你說......你每個月給我一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