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生完孩子第四十三天，我抱著孩子起身，眼前忽然一黑。

我趕緊扶住桌角，婆婆周桂芳卻皺眉：

“都出月子了還這麼嬌氣，哪個女人生孩子不是這麼過來的？”

我沒反駁。

畢竟三年前，我不顧我媽反對，執意遠嫁給了周磊。

臨走時我媽還賭氣說，我以後過成什麼樣都不要找她，不要後悔。

直到那天，和我冷戰了三年的媽媽，突然打來視頻。

她語氣還是硬邦邦的，開口第一句話卻是：

“月嫂今天走了吧？”

我愣住了。

“什麼月嫂？”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我媽的臉色有些複雜。

“你懷孕七個月的時候，我就把請月嫂的錢給你婆婆了啊。”

“我還怕你坐月子舍不得花錢，往你婚前那張工資卡裏打了二十萬。”

我腦子“嗡”的一聲。

“媽......根本沒有什麼月嫂。”

我攥緊手機，聲音都在發顫。

“你說的那二十萬，我也一分錢都沒見到。”

......

我媽神情逐漸嚴肅。

“你等著。”

視頻被她掛斷。

不到半分鐘，一張銀行轉賬記錄發了過來。

二十萬。

時間是我懷孕七個月的時候，收款人是我，卡號尾數也確實是我婚前那張工資卡。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手指一點點涼下來。

這四十多天，我聽見的根本不是這樣。

生產第三天，我說我想請個月嫂，婆婆周桂芳和我說的是：

“我給你媽打過電話了，她也說你們年輕人自己能帶，別花這個冤枉錢。”

我和我媽冷戰了三年，平時偶爾都是周桂芳在中間傳話。

所以那時候，我信了。

第七天我胃口差，問能不能訂點清淡的月子餐。

她把雞湯往我麵前一放。

“外麵的月子餐都是噱頭，有那錢還不如留著給孩子。”

孩子出生第十一天，半夜一直哭。

我腰疼得坐不起來，周桂芳站在門口，卻沒過來搭手。

“當媽了哪還能這麼嬌氣，孩子自己帶才會和媽親。”

說完，她轉身回了房間。

那天夜裏，我抱著孩子哭了很久。

我開始真的覺得，我媽不想管我。

而這個家裏，也沒人覺得我需要被照顧。

手機又響起來。

這次是我媽打來的電話。

“林晚，你婆婆到底跟你說了什麼？”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堵著東西。

“她說......你嫌月嫂貴。”

電話那頭一下沒聲音了。

我繼續說：“還說你覺得月子餐浪費，讓我別總想著娘家。”

“放屁！”

我媽聲音一下拔高。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孩子被嚇得動了一下。

我趕緊輕輕拍他的背。

我媽聽見動靜，也壓低了聲音，呼吸卻還是重的。

“我那時候怕你不肯要我的錢，才沒直接找你。”

“你懷著孩子還跟我強，我想著我不跟你吵。錢給到位，你有人照顧就行。”

“你婆婆跟我說月嫂找好了，月子餐也訂了。”

“她還說你剛生完情緒不好，讓我別打電話刺激你。”

我低著頭，看見孩子睡夢裏攥著的小拳頭。

胸口像突然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來這一個多月，我最難受的時候，不是沒人管我。

是有人讓我以為，那個最該管我的人不想管我。

我眼睛發酸。

可我媽下一句又把我那點酸意頂了回去。

“她這麼說你就信？”

我猛地抬頭。

“那你三年都沒跟我正經說過幾句話，我為什麼不信？”

話出口，電話兩頭都安靜了。

我媽脾氣硬。

我也一樣的倔。

三年前我執意嫁給周磊，她不同意。

我們吵得最狠的時候，她說過：“你以後別後悔。”

我也說過：“我過成什麼樣都不用你管。”

誰都沒低頭。

後來偶爾聯係，也總是三句話不到就嗆起來。

我甚至已經記不清，周桂芳是什麼時候開始夾在我們母女中間傳話的。

過了很久，我媽才開口。

“你的事，以後再說。”

她聲音還硬，卻沒再跟我爭。

“我現在過去。”

“媽。”

我下意識叫住她。

“你別來他們家。”

她立刻炸了：“你還護著他們？”

“不是。”

我看了一眼廚房。

周桂芳還在裏麵收拾東西，完全不知道我手機另一邊發生了什麼。

我聲音放得很輕。

“我想先弄清楚，他們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我媽沒說話。

我以為她會罵我。

可過了幾秒，她隻問：“你想怎麼弄？”

那一刻，我鼻子突然又酸了。

我忍了忍。

“媽，這件事，我需要你幫我......”

“你說。”

就兩個字。

我低下頭，第一次覺得自己身後不是空的。

我媽很快提醒我：“錢進的是你婚前那張工資卡，你先去查查卡。”

我緊忙起身，去翻錢包。

沒有。

床頭抽屜，沒有。

我又把以前放證件的盒子翻出來。

還是沒有。

翻到最後，我手忽然停住。

我想起來了。

懷孕後期，周桂芳曾把那張卡拿走，說以後辦生育相關的手續、補貼什麼的可能用得上。

我挺著肚子來回跑不方便，放她那裏省事。

當時我根本沒多想。

可那之後。

那張卡，從我懷孕七個月以後，就再沒回到過我手裏......

2.

我把這件事告訴給了我媽。

第二天一早，我媽連夜趕到了我在的城市。

她沒有去周家，隻給我發了一個酒店地址。

周磊上班，周桂芳出去買東西。

而我抱著孩子去往酒店。

我抱著孩子按響門鈴，房門打開的瞬間，一抬眼便看見了我媽。

三年了。

我們第一次這麼安靜地麵對麵。

她看見我，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目光從我的臉，一直落到我還沒完全恢複的腰腹。

“你就把自己過成這樣？”

我下意識想頂她。

她卻已經伸出手。

“孩子給我。”

我愣了一下，還是把孩子遞過去。

她抱得不算熟練。

孩子在她懷裏動了一下，她立刻調整姿勢，低頭盯著看了半天。

“跟你小時候很像。”

聲音還是硬，眼睛卻紅了一點。

我喉嚨忽然發緊。

她很快轉開臉，把桌上的保溫桶擰開。

“先吃。”

是還熱著的雞湯。

我喝得急了一點，被燙得皺眉。

她立刻瞪我：

“慢點，沒人跟你搶。”

我低下頭。

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問：

“有事為什麼不找我？”

我握著勺子的手停住。

“我以為你不想聽。”

“誰告訴你的？”

我抬眼看她。

我們都知道，真正的問題到了。

我把周桂芳跟我說過的話挑了幾句。

“她說你還生我的氣。”

“說你讓我以後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別總想著往娘家跑。”

我媽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直接拿出手機，翻出和周桂芳的聊天。

同一個時間，周桂芳對她說的是：

“晚晚現在脾氣大，你打過去她也不會接。”

“剛生完情緒不穩定，你別刺激她。”

再往前。

她對我說：

“你媽嫌月嫂貴。”

可給我媽發的是：

“放心，月嫂我這邊都安排好了。”

她對我說：

“月子餐沒必要。”

卻告訴我媽：

“晚晚每天都吃著，你不用操心。”

我盯著屏幕，後背一點點發冷。

這已經不是傳錯了一句話。

是兩邊從來聽到的都不是同一個版本。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昨天我媽沒有打那通電話呢？

一年、三年，甚至更久。

周桂芳都可以繼續替我媽跟我說話，再替我跟我媽說話。

她可以讓我相信誰不愛我，誰不想管我，誰才是這個家裏真正值得依靠的人。

而我們兩個，偏偏都死要麵子。

誰也不會先去問一句：

“你真的這麼說過嗎？”

我媽低聲說：

“我還以為，你是真的不要我這個媽了。”

我鼻子發酸。

“我也以為你不想管我。”

她沒再說什麼。

隻把保溫桶往我麵前推。

“先把湯喝完。”

有些事不是一句誤會就能翻篇。

可至少從今天開始，我們終於不再通過別人認識對方。

吃完東西，我才開始查那二十萬。

我登錄舊卡手機銀行，把流水一筆筆往下翻。

很快就找到了我媽轉賬的日期。

二十萬到賬後，並沒有一次性消失。

接下來的四天，錢被分成四筆，每筆五萬，陸續轉進同一個賬戶。

我盯著收款人的名字。

周磊。

那兩個字我認識了三年。

可那一瞬間，卻突然有些陌生。

我媽坐在對麵，沒有說話。

我先替他找了理由。

“他可能知道錢轉進了自己的賬戶。”

“但他不一定知道是你給我坐月子的。”

我越說聲音越低。

“也許他媽跟他說，是我同意轉的。”

“或者說，是家裏暫時周轉。”

我媽沒有逼我認。

更沒有說一句“你男人果然有問題”。

她隻是看著我。

“行。”

“你自己看。”

我低下頭。

那一刻我才發現。

現在我最迫切想證明清白的人，已經不是周桂芳。

是我丈夫。

3.

周磊晚上回來時，和平時沒什麼不同。

進門洗手，先來看孩子。

看見我臉色不好，他皺眉。

“今天是不是又沒睡好？”

孩子正好哭起來。

他順手接過去。

“你歇會兒，我抱。”

又給我倒了一杯熱水。

我看著他，一時不知從何開口。

這些年，他不是沒對我好過。

我孕吐最嚴重的時候，他半夜出去給我買吃的。

生產那天，他也在產房外守了整整一夜。

就連現在，孩子一哭，他也會很自然地從我手裏接過去。

正因為這些都是真的，我才更希望那二十萬隻是個誤會。

周磊被我看得有些莫名，隨口問了句：

“怎麼了？”

我垂下眼，順著他剛才的話敷衍過去。

“沒睡好，有點累。”

他果然沒有多想。

我也沒急著問那張銀行卡。

既然錢最後進了他的賬戶，我想先弄清楚，他到底知不知道那二十萬的來路。

晚上，周磊去洗澡，手機隨手放在床頭。

沒多久，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個叫許妍的女人發來消息：

“房子這邊這周能定，你別又臨時變卦。”

我盯著“房子”兩個字，心口猛地一沉。

我媽給我的二十萬，最後就在周磊賬戶裏。

而現在，一個我幾乎沒聽他提起過的女人，正在催他定房子。

浴室裏的水聲還在繼續。

我拿起手機，打開微信。

我沒有先點開許妍的聊天框。

而是直接回到微信首頁，在搜索欄裏輸入——

【二十萬。】

第一條記錄，來自周桂芳。

時間正是我媽轉賬後的第二天。

周桂芳：

“林晚她媽轉過來那二十萬，媽已經轉你了。”

“你去忙你的吧，林晚那邊媽去糊弄。”

下麵是周磊的回複。

“知道了。”

再下一句：

“對了媽，月嫂那邊不行給撤了吧。”

“坐個月子而已，隨便照顧一下就行，用不著這麼多人伺候。”

婆婆很快回複：

“聽你的兒子，媽都給你搞定。”

我盯著屏幕。

腦子裏最後那個解釋，徹底斷了。

他不是不知道。

他知道這是誰的錢。

甚至知道這筆錢原本要花在我身上。

我繼續往下看搜索結果。

第二個出現的名字，是許妍。

我點進去。

許妍幾天前說：

“你轉我的二十萬我已經放進首付了，真開心馬上要有個和你的家了~”

“等房子定下來以後，我不想再這麼沒名沒分地等你......”

周磊隔了十幾分鐘才回：

“再給我點時間。”

“她剛生完，這陣子我不好出來。”

沒有一個親昵稱呼。

可已經什麼都夠了。

錢。

房子。

長期關係。

還有我剛生完孩子這件事。

甚至在另一段聊天裏，周桂芳也出現過。

她提醒周磊：

“乖兒子，許妍那邊你自己哄好了。”

“林晚剛生完，正是事多的時候，別真鬧出點什麼，到時候又得賴咱們頭上。”

原來她不是不知道。

她隻是覺得，隻要我不知道，就不算出事。

浴室裏的水聲還在響。

我卻忽然覺得，這個家安靜得可怕。

孩子睡在旁邊。

桌上那杯周磊剛剛替我倒的熱水，還冒著一點白氣。

我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感覺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這個陪了自己三年的枕邊人。

他剛才問我是不是沒睡好，是真的。

以前半夜給我買東西，也是真的。

可拿走我媽給我的錢是真的。

許妍也是真的。

我的手開始發抖。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把那幾段關鍵聊天記錄一張張拍了下來。

拍完，放回原位。

結婚三年，他太篤定我信他。

所以才連防我都懶得防。

我走到陽台，給我媽打了電話。

接通以後，我很久都沒說話。

她也沒催。

最後，我聽見自己說：

“媽。”

“我以前真的覺得他對我挺好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沒有“我早就告訴過你”。

也沒有“現在知道後悔了吧”。

我媽隻是低低應了一聲。

“嗯。”

然後說：

“媽在。”

我閉上眼。

眼淚這才掉下來。

掛了電話，我重新回到床邊。

家庭群正好跳出新消息。

周桂芳又發了一遍明晚中秋家宴的包間號和時間，末尾還特意@我：

“明天都是家裏人，你把自己和孩子收拾精神點。”

“剛出月子別還一副病懨懨的樣子，讓親戚看了笑話。”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

周磊從浴室出來，也掃了一眼手機。

“媽就愛麵子，你明天順著她點。”

我抬頭看他。

他語氣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我忽然笑了一下。

“好。”

“我會好好準備。”

4.

第二天出門前，我給我媽發了條消息。

“媽，晚上你也來。”

她很快回過來：

“他們叫我了？”

“沒有。”

我停了停，又發：

“你先別進去。”

“媽，他們騙了咱們這麼久，總該讓他們自己把戲唱完。”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行。”

“你叫我，我再進去。”

中秋家宴上果然熱鬧。

我抱著孩子剛坐下，就有親戚圍過來逗。

周磊怕我累，很自然地接過孩子，還把熱水推到我手邊。

有人笑著誇：

“明川當爸爸以後不一樣了，知道疼老婆了。”

周磊低頭逗孩子，隻笑了笑。

周桂芳嘴上說著“他哪會照顧人”，臉上的得意卻藏都藏不住。

沒過多久，話題又繞到了我坐月子上。

一個姑姑看了看我：

“晚晚怎麼瘦這麼多？月子沒養好？”

周桂芳立刻歎了口氣。

“別提了。”

“我這個兒媳婦，難伺候得很。雞湯嫌油，飯硬一點也吃不下，晚上孩子一哭她也跟著哭。”

她說得像真受了多大委屈。

桌邊有人勸：

“剛生完孩子嘛，嬌氣一點也正常。”

周桂芳撇撇嘴。

“我可沒敢說她。”

“人家親媽都不管，我這個當婆婆的還能怎麼辦？還不是一日三餐伺候著。”

我捏著杯子的手停住。

周磊就在旁邊。

他明明知道那二十萬是誰給的。

卻隻低頭給孩子擦了擦嘴，甚至還順著說了一句：

“這陣子確實辛苦我媽了。”

周圍頓時又是一片誇讚。

“還是當婆婆的不容易。”

“晚晚，你以後可得記你婆婆的好。”

我沒說話。

隻是拿起手機，發了四個字。

“媽，進來把。”

不到半分鐘，包間門忽然被人從外麵推開。

桌上的說笑聲一停。

我媽蘇琴站在門口。

周桂芳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周磊手裏的杯子也停在了半空。

“親、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