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救援隊年度表彰大會現場。

作為連續三年全省綜合考核第一的模範夫妻。

蕭牧野把那座沉甸甸的“年度最佳搭檔”獎杯遞到我手裏。

他當著全隊隊員和幾家主流媒體，伸手攬住我的肩膀，對著話筒，聲音低沉而深情。

“很多人都問我，為什麼每次遇上最危險的災情，我都敢毫不猶豫衝在最前麵。”

“因為我身後站著岑悅。隻要有她替我守著後方，我就永遠無所畏懼。”

年輕的隊員們滿臉豔羨地吹著口哨，記者紛紛舉起相機。

台下有人笑著喊：“蕭隊娶了個好媳婦，嫂子也嫁對了人！”

蕭牧野側過頭，眼裏帶著篤定的笑意，等著我像往常一樣露出感動的神情，靠到他身邊。

但這一次，我沒有如他所願。

我接過獎杯，直接拉過麵前的麥克風。

“感謝隊裏給的榮譽。但趁著大家都在，我想借這個機會宣布一件事。”

“蕭牧野，我們離婚吧。”

會場驟然安靜。

前排隊員的手還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卻僵住了。記者震驚地抬起頭，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後，閃光燈亮得更加頻繁。

蕭牧野唇邊的笑意凝住，搭在我肩上的手猛地收緊。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隨即伸手關掉話筒，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岑悅，你鬧夠了沒有？我知道最近隊裏事情多，冷落了你，但你看看今天是什麼場合！”

“當著這麼多外人提離婚，非要讓所有人看我們笑話？”

他壓著聲音，眼底沒有慌亂，隻有被我當眾拂了麵子的惱怒。

和過去七年每一次爭執一樣，他攥住我的手腕，自顧自替我做了決定。

“先跟我下去，有什麼話回家說。”

他轉頭對媒體勉強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太太最近帶訓太累，身體不舒服。”

說完他拉著我往後台走。

我看著他緊繃的側臉，胃裏一陣翻騰的惡心。

上個月那件事，他大概早就忘了。

城郊山體滑坡，我們在暴雨和泥石流裏連續奮戰了十幾個小時。

撤離階段，坡頂巨石鬆動。

我留在錨點加固繩索，碎石擦著頭盔砸下來，右肩和後背被擊中，鮮血很快浸透搜救服。

雨幕裏到處是滾落的泥漿，腳下的地麵不斷往下陷。

我扶著牽引繩退到安全區時，雙腿已經抖得站不穩。

可蕭牧野正半跪在泥地裏，把自己的防寒服裹在白露微身上。

白露微是隊裏新來的內勤，也是他犧牲戰友的妹妹。

那天她跟後勤送補給，被附近滾落的山石嚇壞了，哭著攥住他的衣服，怎麼都不肯鬆手。

他扶著她的臉，眉眼間全是我許久沒見過的耐心。

隨隊醫護喊他：“蕭隊，岑副隊傷得很重，得馬上清創縫合。”

蕭牧野抬頭，目光在我染血的肩上停了一瞬，隨即皺緊眉頭。

“你經驗這麼豐富，怎麼連避險動作都做不好？受傷就趕緊跟救護車走，別站在這裏，嚇到露微。”

我解裝備扣的手僵在胸前。

雨水混著血水順著褲腿流，冷得牙齒打戰。

他卻已經低下頭，替白露微擦掉臉上的泥水。

原來他不是不會心疼人。

他隻是把所有的耐心都留給了別人。

留給我的，隻有理所應當的堅強與無限度的忍讓。

後台走廊裏，我甩開他的手，將獎杯放到櫃子上。

“我沒有賭氣。明天律師會聯係你，財產和手續，我們按程序處理。”

蕭牧野臉色鐵青，胸口明顯起伏。

“就因為我多照顧了露微幾句，你要把七年的感情全盤推翻？她哥哥是為了救我才死的，我照顧她有什麼錯？”

看著他理直氣壯的神情，我忽然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離開禮堂，獨自去了舊訓練場。

暮色落在繩架和高牆上，跑道盡頭還留著我們第一次搭檔時刷上的標語。

我坐在冰涼的台階上，撥通律師電話。

“麻煩幫我起草離婚協議。財產依法分割，我想盡快結束這段婚姻。”

第二天下午，律師告訴我，蕭牧野接了電話。

他說夫妻鬧矛盾，不需要律師摻和，隨後便掛斷了。

我平靜回複。

“請繼續準備，我沒有改變決定。”

我把婚內賬目、個人財產憑證和工作記錄逐一整理封存，傳進自己的郵箱。

白天照常帶隊，所有集合一次不落。

蕭牧野卻以為，隻要我還留在基地，還回那個家，離婚就不過是一句氣話。

他在走廊攔住我時，甚至帶著幾分無奈。

“夫妻過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你差不多就得了，別總拿離婚傷感情。”

我問他：“律師發給你的協議草案，你看了嗎？”

他神色一頓，原本緩和的臉色瞬間沉下來。

“你一定要用這種方式逼我低頭，是不是？”

後來，我不再問了。

季度例會很快召開，會議後半段，討論省應急廳的指揮進修名額。

全隊隻有一個推薦機會。

這個名額，我等了兩年。

厚厚一摞救援案例、指揮複盤和專業考評，是我熬了幾個晚上整理的，前一天才交到蕭牧野桌上。

他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

“岑悅同誌的實戰經驗已經足夠豐富，留在隊裏，更能發揮骨幹作用。”

“新同誌才需要出去開闊眼界、補齊短板。我建議，把這次推薦機會給白露微。”

翻閱資料的聲音停了。

有人詫異地看向白露微，又遲疑著提醒：“這次有現場指揮和協同課程，她沒有一線經驗，跟得上嗎？”

“培訓方也有保障崗位的學習安排。”

蕭牧野皺眉打斷，語氣不容置疑。

“她回來以後，能把學到的東西用在裝備管理上，對全隊都有幫助。”

白露微原本低著頭，聽到這裏，抬眼看了看我，手指不安地攥住筆杆。

我低頭看向桌上的推薦表。

人選一欄已經寫好她的名字，連推薦意見都填完了。

這場會議根本不是討論。

隻是通知我，再體諒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