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母親認回親生女兒那天，替我算了一筆賬。

我吃了家裏二十多年的細糧，妹妹就在鄉下挨了二十多年的餓。

我坐在教室裏讀書，妹妹就背著筐下地掙工分。

連我考上的大學、分配的工作，她都一並記在了賬上。

“要不是當年抱錯，這些哪一樣輪得到你？”

但她沒有趕我走。

她說，兩個女兒她都認，隻是從今往後，我過的好日子，得有妹妹一半。

從那以後，我每花一筆錢，都會想起江秀蓮。

買了新布，先問妹妹要不要。

妹妹進礦區時沒有手表，母親便拿裴向東給我的結婚禮物送她。

再後來，妹妹連夜裏的噩夢都隻肯講給裴向東聽。

我在外間等到飯菜涼透，隔著一道門，聽他一遍遍安慰她。

我問他，究竟準備陪她到什麼時候。

他握住我的手，說妹妹從小沒被人好好疼過，他隻是想讓她安心。

“咱們是夫妻，你妹妹就是我妹妹。”

“你擔心的那種事，不會有。”

直到礦上技術培訓班報名截止那天，裴向東把一份通風改造初稿放到我麵前。

“你寫個聲明，就說這份報告是秀蓮獨立完成，和你沒有關係。”

我難以置信。

“裴向東，那是我熬了半個月，準備下個月去局裏彙報的心血。”

他低頭看著我，語氣溫和。

“穗穗這本就是你欠秀蓮的，她因為你，在外麵吃了二十多年的苦。”

“回來後隻能在井上幹雜工，風吹日曬，受盡了白眼。”

“一份稿子就能讓她放下心結，日子好過一些。”

“比起她失去的那些，她已經要的很少了。”

我抓著裴向東的衣袖，聲音近乎哀求。

“可那是初稿，數據沒校對完，出了事會塌方的！”

“你想補償她，我們換個方式行不行？”

“我把工資都給她，我再去求主任給她換個輕鬆崗位！”

裴向東抬手，替我擦掉淚水。

動作溫柔，說出的話卻冷得像冰。

“穗穗，別任性。”

“金錢買不來前途，井下雜工永遠沒有出頭日。”

“秀蓮隻有頂著這份成果進了技術班，以後才能在礦上立足。”

裴向東伸手握住我的肩膀，掌心溫熱。

“你已經是工程師了，讓一讓妹妹，不好嗎？”

我沒有應聲，他就自顧自拿了我的印章蓋上去。

這些年，我聽過很多次‘讓一讓’

我自知對妹妹有愧，所以在她回家後竭盡所能補償她。

可沒想到讓到最後，竟然要把幾百人的安危讓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裴向東離去的背影，渾身發冷。

他不是不懂技術重要，他隻是覺得，我的價值，在江秀蓮麵前可以隨時讓位。

晚上，我還是坐在書桌前，熬夜把那份方案缺失的數據補齊了。

雖然心寒，但我終究做不到眼睜睜看著江秀蓮拿假數據去糊弄安全考核。

我拿著資料，去了裴向東的宿舍。

剛走到門外，正要抬手敲門，卻聽見裏麵傳來母親的聲音。

“向東，工作的事算是有著落了。”

母親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心疼。

“可秀蓮缺的那個家，你打算怎麼辦？”

“她這輩子被穗穗換了命，最缺的就是個疼她的男人。”

“你倆本來是有婚約的，要不是當年抱錯，現在當工程師、做你媳婦的，都該是秀蓮啊！”

我僵在門外，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屋裏靜了一瞬。

片刻後，裴向東低的聲音穿透門板，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媽，這件事我會安排。”

“工作隻是補償的第一步。”

“我不會讓她一直等下去，該她的，我都會想辦法補給她。”

母親欣慰地笑了。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我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胸口悶得發疼。

原來如此。

怪不得他縱容江秀蓮奪走我的方案。

怪不得他毫不猶豫地把我的結婚手表戴在她的手腕上。

原來在他心裏，我才是那個霸占了江秀蓮人生的賊。

連這段五年的婚姻，也是我偷來的。

心臟從撕裂般的劇痛，一點點變得麻木，最後隻剩下一片死寂。

我把那份資料放在存檔處，渾渾噩噩回了家。

我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

那是半個月前，大西北地質勘探組寄來的駐外邀請函。

最近忙著家裏的事，一直拖著沒回複。

我鋪開信紙，落下字跡。

“張局，如果大西北的考核名額未滿，我申請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