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及笄禮當天，未婚夫的青梅說要送我一份“百花仙子”的殊榮。

她將整罐甜膩的蜂蜜潑在我裙擺上，笑著鬆開了馴蜂籠。

我天生對蜂毒過敏，幼年曾因此險些喪命。

漫天毒蜂襲來的瞬間，我嚇得渾身發抖，哭著求哥哥帶我走。

哥哥卻一把奪下我的麵紗，戴在青梅臉上，厲聲斥責：

“柔兒通宵為你馴蜂祈福，你跑什麼？乖乖站著讓柔兒給你作畫。”

我拚命搖頭，窒息感如潮水般湧來，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嗬嗬聲。

太子走上前來，語氣裏滿是不耐：

“今日是你的大日子，孤特許柔兒進宮為你祈福，你就非要在這時候和她爭寵擺臉色？”

“站直了，等靈蜂落滿裙角繪了圖樣，孤自然會賞你。”

他命侍衛守在花圃外，不準我挪動半步。

自己則攜著兄長與柳柔坐在暖閣高處觀賞。

漫天毒蜂落下的那一刻，劇毒順著血液直衝心肺。

水腫瞬間徹底封死了我的氣管。

遠遠地，暖閣裏傳來太子漫不經心的輕嗤：

“又躺在地上鬧脾氣......罷了，隨她去，一會兒凍著了自己便會爬起來。”

蕭徹，我爬不起來了。

你們認定的這場無理取鬧，最後要由大理寺來收場了。

......

“殿下，明徽妹妹好像倒在花圃裏很久沒動靜了，要不還是讓人去瞧瞧吧？”

柳柔的聲音穿透暖閣的雕花窗欞，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她正跪坐在紫檀木茶案前，用銀質的長匙撥弄著炭火。

火光暖融融地映在她臉上，那張覆著原本屬於我的金線麵紗的臉，顯得慈悲又溫婉。

蕭徹靠在軟榻上，修長的手指把玩著一枚羊脂玉扳指。

他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她那好勝的性子，就是想看孤會不會心軟去扶她。”

“不用管她。”

我飄在半空，冷冷地看著他毫無波動的側臉。

我已經死了。

死在那群被蜂蜜引來的毒蜂刺中咽喉的第三炷香。

屍體還僵直地躺在花圃冰冷的泥土裏。

身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蜂屍，裙擺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蕭徹以為我在演戲。

他甚至嫌棄地將旁邊的窗扇合攏了半截，擋住了看向花圃的視線。

柳柔輕歎了一口氣，將沏好的雲霧茶捧給沈清頌。

“清頌哥哥，都是柔兒不好。”

“早知道妹妹這麼不喜歡沾染蜂蜜，柔兒就不該想出這百花仙子的點子來。”

“惹得她今日乃至笄禮都不痛快。”

我的親生兄長沈清頌端過茶盞，眉頭緊緊皺起。

“這怎麼能怪你。”

“你耗費半月心血為她搜集靈蜂，她不但不領情，還這般惺惺作態。”

“她從前隻是任性，如今倒學會裝神弄鬼要挾人了。”

沈清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掃向窗外的花圃。

那裏隻有一團被蜂群覆蓋的影子，看不清真容。

“且讓她躺著。”

“今日若不把她這身驕縱的脾氣磨平了，日後入了東宮也是個禍患。”

我飄在沈清頌麵前，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臉。

手指穿過他的身體，帶不起一絲微風。

哥哥，你忘了。

七歲那年我在後山被馬蜂蟄傷，渾身長滿紅疹，險些窒息而亡。

是你背著我跪在太醫院門口，磕頭求太醫救我的命。

你發過誓，以後絕不讓我再見一隻毒蜂。

可現在，是你親手扯下了保護我的麵紗。

是你冷眼看著我被毒蜂淹沒，卻認為我在要挾人。

暖閣外的回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的貼身丫鬟雲苓被兩個侍衛反剪著雙手，死死按在地上。

雲苓拚命掙紮，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

“太子殿下！世子爺！求求你們去看看姑娘吧！”

“姑娘真的從小就聞不得蜂毒啊！她倒在花圃裏一點聲音都沒了！”

侍衛統領抽出佩刀，冷厲地嗬斥：

“殿下有令，靈蜂祈福未結束前，任何人不得踏入花圃半步，違者斬！”

雲苓急得滿臉是淚，嗓音都劈了。

“世子爺！奴婢求您了！姑娘若是出了岔子，侯爺和夫人怎麼受得住啊！”

沈清頌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放下茶盞，推開暖閣的門走了出去。

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雲苓。

沈清頌沒有發怒，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

“雲苓，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怎麼也跟著徽兒學這般沒有規矩。”

雲苓愣住了，抬頭哀求：

“世子爺，奴婢沒撒謊，姑娘她真的......”

“行了。”沈清頌抬了抬手，打斷了她的話。

“主子在鬧脾氣，你做奴才的非但不加規勸，反而幫著她撒彌天大謊。”

“蜂毒？柔兒帶來的靈蜂早已被拔去毒針，何來蜂毒之說？”

“再縱容下去，明日豈不是要連天家都敢欺瞞了。”

沈清頌對身後的侍衛吩咐：

“帶下去，關進耳房反省。”

“今日及笄禮結束前，不許她踏出半步。”

兩個侍衛得令，毫不留情地將雲苓拖走。

雲苓絕望的哭聲順著寒風漸漸遠去。

沈清頌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走回暖閣。

“這丫頭，真是被明徽慣壞了。”

柳柔替沈清頌重新斟滿茶，語氣輕柔：

“哥哥莫氣，妹妹年紀小，等將來懂事了自然就明白哥哥的苦心了。”

蕭徹靠在榻上，淡淡開了口：

“去告訴禦膳房，晚宴的菜色裏加一道拔絲雪燕。”

“那丫頭素來愛吃甜的，等她鬧夠了自己爬起來，拿去哄哄她便是。”

他語氣平靜，帶著那種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仿佛隻要他肯給一顆甜棗，我受的所有折磨就必須煙消雲散。

可是蕭徹。

死人是吃不了雪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