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上得了大學。
那年她考了全市第三,穩過省師大分數線。
等來的卻是落榜通知,隻能進廠當女工。
而我親姑姑張桂蘭卻頂著我媽的名字讀了省師大。
還當了三十年重點中學校長。
三十年過去,我成了省教育考試管理中心學籍處處長。
今天審核定向選調資格時,我看見了堂弟張磊的名字。
他的直係親屬信息裏,張桂蘭的畢業院校赫然是省師大。
我直接打回了他的申請。
靠偷來的人生換的紅利,他也配吃公家飯?
第二天一早,張桂蘭就堵在了我辦公室門口。
1.
張桂蘭拎著兩盒保健品。
一推我辦公室門就熟絡得像回自己家。
隨手把東西往我辦公桌上一放。
一屁股坐在會客沙發上,端起了長輩架子。
“書瑤啊,你這孩子怎麼越大越不懂事了。”
“當年你媽供你讀書不容易,我沒少搭錢搭東西。”
“你現在出息了,怎麼反倒針對起你弟弟來了?”
我抬眼看她。
她臉上掛著笑,半點沒有偷了別人人生的心虛。
“張磊那選調生資格你趕緊給恢複了。”
“那孩子從小優秀,當公務員是板上釘釘的事。”
“以後他升上去了,還能少了你的好處?”
“咱們都是一家人,哪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
我敲了敲桌麵上張磊的申請材料。
“恢複資格可以。”
“你先說說,你省師大的學籍是怎麼來的。”
這話一出口。
張桂蘭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她直勾勾盯著我。
猛地一拍沙發,蹭地一下站起來。
“你什麼意思?我堂堂正正考的大學,還能有假?”
“我看你是成心找不痛快!”
她揮手就掃掉了我桌角的玻璃杯。
“哐當”一聲脆響。
碎玻璃濺得滿地都是。
門外的秘書聽見動靜,探著頭進來。
我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管。
張桂蘭胸口劇烈起伏著。
“李書瑤我告訴你,別給臉不要臉。”
她指著我的鼻子咬牙切齒。
“你要是敢斷我兒子的前途。”
“我也不讓你坐穩這個處長的位置!”
“咱們走著瞧!”
她惡狠狠瞪了我一眼。
走時還不忘拎起那兩盒沒送出去的保健品。
她把門摔得哐哐響。
外麵辦公室的同事都探出頭往這邊看。
我麵無表情地收拾著一地的碎玻璃。
張桂蘭走出考試院大門。
立刻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電話一接通,她的聲音就帶上了哭腔。
“老周啊,你可得幫幫我。”
“我們家那個不孝侄女,現在當上個小處長就故意卡我兒子的選調資格!”
“你幫我聯係幾個當年的老同事,咱們明天就去主管部門紀檢監察組告她!”
2.
沒兩天,教育係統的小圈子就傳起了閑話。
說省教育考試管理中心的李書瑤處長,小心眼記仇。
當年她媽生病找姑姑借錢,姑姑沒給。
現在她手握選調審核權,故意卡表弟的資格公報私仇。
閑話越傳越離譜。
還有人添油加醋,說我平時就濫用職權卡別人學籍,收了好處才給辦事。
這次是沒撈到好處,故意為難親戚。
張桂蘭見謠言造勢造得差不多了。
特意約了三個當年在教育係統當領導的老同事。
四個人揣著一份按滿紅手印的舉報信,直接去了上級主管部門紀檢監察組。
張桂蘭一進紀檢監察辦公室就紅了眼。
“領導啊,你們可得給我做主。”
她掏出皺巴巴的紙巾擦眼淚,哭得比竇娥還冤。
“我那侄女小時候我疼得跟親女兒似的。”
“這次她故意卡我兒子的選調資格,這是要斷我們家的根啊!”
旁邊三個老同事也跟著幫腔。
“是啊,我們都是看著李書瑤長大的,這孩子從小就功利。”
“現在當了處長更是飄了,以權謀私不是第一次了。”
舉報信裏寫得有鼻子有眼。
列了好幾條莫須有的濫用職權的罪狀。
每一條都夠得上黨紀處分。
紀檢監察組的工作人員剛接完舉報信要核實。
又接連接到好幾個匿名投訴電話。
都是“舉報”我利用職權徇私舞弊,卡普通考生的學籍。
還有人把這些內容發到了本地教育論壇上。
不少不明真相的網友跟著起哄,要求嚴查。
紀檢監察組立刻開會討論。
覺得這事影響太惡劣,必須盡快核實清楚。
當天下午,我正在檔案室整理三十年前的高考學籍檔案。
秘書拿著紀檢監察組的約談通知敲門進來。
臉上滿是焦急:“姐,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我接過通知掃了一眼。
上麵讓我第二天上午九點,去紀檢監察組說明情況。
末尾還標了一行醒目的紅字。
若舉報情況屬實,將按規定給予黨紀政務處分。
我指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
神色半點波瀾都沒有。
張桂蘭這點手段。
我早在打回張磊申請的那天就料到了。
她越是跳得高。
摔的時候就越疼。
三十年的舊賬。
也該擺到台麵上了。
3.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準時走進紀檢監察組談話室。
屋裏三個工作人員坐得端正,臉色都帶著凝重。
帶頭的劉組長給我遞了杯溫熱水,語氣放得很緩。
“李處長,這次的事鬧得不小,網上也有不少議論。”
“我們大概了解了下,說到底都是親戚之間的誤會。”
“要不你就給張磊把資格恢複了,私下道個歉,這事就翻篇了。”
“鬧大了對你的前途也沒好處,你說是不是?”
我接過水杯放在桌上,磕出一聲輕響。
抬眼看向劉組長,我語氣沒有半分退讓。
“劉組長,這不是家務事,是觸犯規則的違法事件。”
我從包裏掏出提前整理好的初步疑點材料,推到他麵前。
材料裏列著張桂蘭學籍檔案的塗改痕跡、年齡不符的記錄,還有當年省師大錄取名單的存根複印件。
“我這裏有張桂蘭冒用他人學籍的初步證據。”
“我拒絕私下和解,申請召開公開調查會。”
“所有事實全部當眾澄清,誰的責任誰來擔。”
劉組長翻了翻手裏的材料,眉頭越皺越緊。
他抬頭看著我,最終點了點頭。
“好,李處長,我會把你的申請上報討論的。”
走出紀檢監察組的大門。
我掏出手機,先撥通了我媽當年班主任王老師的電話。
說明情況後,王老師的聲音帶上了堅定。
“好,書瑤你放心,當年的事我會作證的,絕不含糊。”
我道了聲謝,又撥通了當年的高考監考李老師的電話。
說明情況後,李老師才恍然大悟。
“我當年就覺得奇怪,這倆孩子的名字就差一個字,成績卻差那麼多。”
“怎麼最後是張桂蘭考上了。”
“你放心,調查會我肯定到,把當年的情況原原本本說清楚。”
最後一個電話打給了檔案室退休的老管理員周叔。
周叔當年就對塗改學籍的事心存愧疚,退休這麼多年一直記著。
“那些塗改的痕跡我都記得,我手裏還有當年的登記本複印件,我帶過去作證。”
掛完三個電話,我懸了好多年的心第一次落了地。
當天下午,上級主管部門的正式批複就下來了。
同意召開公開調查會,時間定在三天後。
調查會邀請媒體記者、群眾代表和教育係統工作人員到場旁聽。
全程公開透明。
我看著手機上的通知短信,長出一口氣。
藏了三十年的冤屈,終於要曬在太陽底下了。
而另一邊,張桂蘭也第一時間得到了要開公開調查會的消息。
她非但沒有半分慌張,反而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笑出了聲。
她拿起手機,給當年提拔她的老領導撥去了電話。
“王叔,三天後的調查會您可得幫幫我。”
“你幫我打個招呼,調查會上先把她的處長職務給停了。”
“我看她沒了那身皮,還怎麼跟我叫板。”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桂蘭啊,我都退休多少年了,早就管不了你們這些事了。”
張桂蘭聽著手機裏的忙音,暗罵了一句,又撥了兩個號碼。
結果不是沒人接,就是說不方便。
“一群牆頭草!每一個靠譜的。”
她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摔,
“哼,李書瑤你個小丫頭片子想跟我鬥,還嫩了點。”
4.
公開調查會的會場設在主管部門大會議室。
台下坐得滿滿當當。
有上級主管部門的領導,有受邀的媒體記者。
有隨機抽選的群眾代表,還有兩邊的家屬。
攝像頭架在會場兩側,全程同步直播。
我坐在原告席上,抬眼就看見了張桂蘭。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一瘸一拐地被兩個家族長輩扶著走上台。
剛站到話筒前,她“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
眼淚說掉就掉,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
“各位領導,各位記者,我對不起我們家書瑤啊。”
“當年她媽生她的時候難產,家裏窮得連住院費都湊不齊。”
“我那時候剛參加工作,手裏也緊,實在拿不出錢幫襯。”
“就因為這事,書瑤記恨了我三十年啊。”
她說著就抬手扇自己的臉,扇得啪啪響。
旁邊跟著來的二舅公立刻上前拉住她。
對著話筒就開始數落我。
“我是看著書瑤長大的,這孩子從小就心眼小。”
“當年她姑姑嫁得好,她就一直眼紅,處處跟她姑姑對著幹。”
“現在當了個小處長,手裏有點權,就想著報當年的仇。”
“故意卡她表弟的選調生資格,這不是公報私仇是什麼?”
其他幾個跟著來的家族長輩也紛紛附和。
說我平時回家就擺架子,從來不認窮親戚。
這次就是故意找借口整張桂蘭一家。
緊接著張桂蘭的幾個老同事也挨個發言。
第一個發言的是當年教育係統的老副局長周明。
他端著保溫杯,語氣嚴肅得很。
“李書瑤同誌平時工作確實太剛愎自用了。”
“去年有個考生的學籍出了點小問題,找她通融她死活不肯。”
“硬生生耽誤了人家孩子上學,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
“這次針對自己親姑姑,完全符合她一貫的行事風格。”
其他人也跟著舉各種莫須有的例子。
說我收禮辦事,卡別人學籍,濫用職權。
台下的群眾代表不知道內情,紛紛交頭接耳。
鏡頭掃過去,好多人臉上都帶著不滿的神色。
紀檢監察組的幾個成員坐在主席台上,低聲討論了幾分鐘。
劉組長拿起話筒,臉色嚴肅地看向我。
“鑒於目前舉報情況涉及公職人員濫用職權,影響惡劣。”
“為保證調查的公正性,紀檢監察組研究決定。”
“從即日起,暫停李書瑤同誌的相關審核工作,配合調查。”
“待全部事實調查清楚後,再做後續處理。”
他話音剛落,張桂蘭那邊的人立刻鼓起了掌。
台下不少不明真相的群眾也跟著拍起手。
張桂蘭跪在台上,抬起頭看向我。
眼神裏藏著藏不住的得意。
仿佛已經贏了這場仗。
我坐在座位上,神色半點波瀾都沒有。
甚至輕輕點了點頭,開口表示接受。
“我服從組織的決定。”
所有人都以為我要認輸的時候。
我伸手從腳邊的公文包裏拿出了第一個密封的牛皮紙證據袋。
袋口的封條上,還蓋著省司法鑒定中心的公章。
我把證據袋輕輕放在桌麵上。
抬眼掃過全場,聲音清晰得傳遍每個角落。
“但是既然要查。”
“那就把30年前的舊賬,一起查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