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永寧侯府無人放在眼裏的庶女。

嫡母苛待，長姐折辱，日日皆是煎熬。

我攥著一口氣忍，隻求護住姨娘平安。

可我的退讓，換不來半分憐憫。

姨娘被害，屍骨未寒，我便被長姐狠狠推入寒冬的湖裏。

「你娘那個賤貨早就該死了，你既然這麼想她，你也去死吧。」

水麵之上，她的笑聲尖利而驕縱。

刺骨冰水灌入肺腑，命懸一線之際，禁錮神魂的枷鎖轟然碎裂。

塵封的記憶翻湧而上 —— 我是魔族魔女，昔日遭天界聯手暗算，魔識被封，墮入凡塵做了這任人欺淩的凡人。

落水瀕死，反而解了封印，魔力歸位。

凡人的隱忍到此為止。

我生來記仇，從不受委屈。

嫡母、長姐，所有踩過我、傷過我姨娘的人，往後，都要嘗嘗魔女的報複。

1

冰水灌進肺裏的時候，我聽見岸上有人在笑。

那笑聲我聽了十五年。

從我記事起，她就這麼笑——笑我身上的衣裳是姨娘拿舊料改的。

笑我跪在雪地裏替她捧手爐，笑我娘死的時候眼睛沒閉上。

那一天我跪在正院的台階上，隻求一口薄棺。

我娘在西廂停了四天。

她躺在門板搭的鋪上，蓋的是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襖，腳頭壓著兩隻空碗。

府裏說，妾室死了沒有規矩，不出棺，不許哭，不許停過三日。

管家周福站在台階下，拿帕子擦手，慢條斯理跟我講規矩：

「三姑娘，姨娘是奴婢。奴婢死了，草席裹出去，埋到義地就是了。您這麼跪著，是逼侯爺犯規矩。」

我磕頭。

磕到第三下，額頭黏在青石上，抬起來的時候帶下一道血。

長姐沈玉容就是這個時候出來的。

她今日穿一身石榴紅，袖口壓著金線，鬢上插了三支新簪。

府裏正在給她辦及笄宴。

前院紅綢從影壁一路掛到二門，吹鼓手在門房裏歇腳，熱鬧得像是要把整條街的人都請進來。

我娘靈前的白，跟那滿院的紅，隻隔一道牆。

她蹲下來，用帕子按住我額角的血，看了看，然後把帕子丟進雪裏。

「臟。」她說。

她站起來，抬腳把我踹下最後一級台階。

「姨娘生的東西，跪在這裏，臟了我們的地。」

我從地上爬起來，膝蓋跪久了，一時站不直。我說：

「我隻要一口棺材。薄的也行。」

她笑了。

她拽著我的頭發往湖邊拖，我的兩個膝蓋在凍硬的地上磨出一道血痕。

府裏的人都看見了，也都低下了頭——掃雪的、挑水的、守二門的，全都當沒看見。

「你娘那個賤貨早就該死了。」

她一路走一路說。

「她死在臘月裏，倒是會挑日子。你知道府裏為了騰出西廂，多花了一筆錢？」

「一口棺材都不給。」我說。

「棺材？」她笑出聲，「草席都算賞她的。」

後園那座湖，冬天凍得結結實實，隻有湖心一塊，因為引著溫泉的水，一年到頭不凍。

她把我在湖心那塊冰窟窿旁邊按住，說：

「你娘那個賤貨早就該死了，你既然這麼想她，你也去死吧。」

然後我一腳踩空，落進了水裏。

我在水下睜著眼，看見燈籠的光在水麵上晃。

冷。

冷得像有人把一整鍋鐵水澆進了我的骨頭縫裏。

水從鼻子、從耳朵、從我咬緊的牙縫裏往裏灌。

我的手指在水裏抓，抓到的隻有水，隻有水........

然後，腦子裏「哢」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碎了。

我突然全想起來了。

想起來我到底是誰了。

三百年前，天裂。

魔域的天頂上開了一道口子，往下淌火。

天界七個人站在那道口子前麵，說要用我族最後一條地脈去填。

我說不交。

他們說，魔胎不除，蒼生不安。

那一戰之後，我的魔識被挖出來封印，扔進輪回，一世一世做個凡人，做牛做馬，直到我自己都忘了我是誰。

這一世，我是沈昭。

我摳著岸石爬上來。

手剛搭上岸沿，一隻繡鞋踩了下來。

鞋底在我手背上碾了碾，碾得骨頭咯吱響。

「真是禍害遺千年。」長姐居高臨下看著我，「這樣你都沒死？」

我抬頭看她。

我沒說話。

我隻是盯著她的眼睛。

她被我看得後退了半步，隨即惱羞成怒，一腳踹在我胸口，把我踹回湖裏。

「落一次水，膽子倒是變大了。」

她拍了拍裙角，轉頭吩咐岸上的下人：

「看住她，不許她爬上來。誰敢拉她一把，跟她一起沉塘。」

我在水裏往下沉，睜著眼看岸上那些燈籠。

一盞，一盞，都像在等我死透。

2

岸上留下四個下人。

打頭的是個姓劉的，府裏都叫他劉三，平日裏最愛拿我尋開心。

劉三把竹竿往冰上一戳：「賭不賭？我賭她撐不過一炷香。」

其他下人問：「賭什麼？」

「賭她娘給她留的那個鐲子。」

我沒戴過鐲子。

我娘腕子上那一隻，死了第二天就被人褪走了。

我不知道是誰拿的，現在看來鐲子就在他們其中一人的手裏。

他們不敢下水，就拿晾衣的竹竿捅我，捅一下，罵一句。

「真晦氣，這麼冷的天還要看著這個廢物。」

「她怎麼還不死啊。」

「死了才好，府裏還能省一副碗筷。」

竹竿頭戳在我背上、肩上、頭上。

我扒著岸沿，怒意頂到喉嚨口，掌心一熱——黑色的氣凝出來了。

我看見它了。細細的一縷，像燒焦的煙，纏在我指縫裏。

然後，沒了。

散了。

我不信，再凝。又散了。

第三次，我幾乎把牙咬碎，整條手臂都在抖，那縷黑氣剛一冒頭，就像被什麼東西從裏頭拽斷了，撲一下，滅了。

我整個人脫力，手指摳進岸邊的泥裏，血從指縫滲出去，染了一小片水。

那一刻我才明白。

封印隻裂了一道縫，不是碎了。

就像一隻封了口的壇子，我砸開了一線縫，能從縫裏摳出一點東西，可壇子還在。壇身厚得很，我這點力氣，隻夠讓裏頭的東西漏一口氣。

現在的我，還不能使用自己的魔力。

我沉在湖底，腦子反倒清楚起來。

三百年前他們封我，用的是七根鎮魂釘，一根一根釘進我的魔識。

第七根入骨的時候，我聽見族裏最後一個孩子在哭。

如今七根釘子還在，隻是最外麵那一根裂了。

一根裂，我能借出來的力，還不夠點一盞燈。

方才我在水裏試了三次，三次都差一點。

差的不是力氣，是那條線——我得真的走到死的那一步，鎖才肯鬆。

那我就得再死一次。

在那之前，我得先學會裝死。

我想起我娘。

她死前那晚攥著我的手，氣都接不上了，還在說：

「昭昭，別跟他們硬頂。忍，忍到能走的那天。」

我問，走到哪兒去。

她說，走到沒人認得我們的地方。

她沒走成。

我替她走。

所以我改主意了。

我鬆開手，沉下去，貼著湖底的爛泥，一動不動。

上頭罵了一會兒，見我半天沒浮起來，有人拿竹竿挑了我一下。

挑不動了，軟了。

「死了。」

「行了行了，明兒來收屍，別沾了晦氣。」

腳步聲遠了。

燈籠的光在岸上晃了兩下，也遠去了。

我把臉埋得更深。

爛泥是冷的，比水還冷，糊在臉上，堵住鼻子。

我不敢動，也不敢喘。

耳朵裏全是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

水麵上有竹竿劃過，從我頭頂過去。

我在爛泥裏躺了很久，久到胸口最後一點氣燒完，久到眼前發黑，才慢慢把手插進泥裏，一寸一寸把自己從湖底撐起來。

爬出來的時候，手指摳到湖底一塊石頭。

那塊石頭不大，巴掌那麼長，從泥裏露出半截。

別處的石頭都是圓的，就它是有棱的，摸著硌手。

我把它摳出來，就著遠處燈籠的餘光看了一眼。

石頭上刻著紋路。

那紋路，和我腕上那道舊疤，一模一樣。

我這條命生下來就帶著這道疤。

姨娘說，我落地的時候腕子上就有一道紅痕，接生婆嚇得手都抖了，說這孩子是帶著記號來的。

後來那道痕長成了疤，彎彎繞繞，像一小截枯枝。

府裏的人拿這道疤笑話我，說我是投錯了胎的畜生，身上還帶著戳記。

我把石頭攥在手裏。

石頭是涼的，可貼著我掌心那塊血的時候，它熱了一下。

所以我把那塊石頭拿走了。

3

我從後牆的狗洞爬回院子。

那個洞我鑽了十年。

府裏的正門、角門、二門，都不是給我走的，隻有這個洞是我的。

洞口的磚我磨得發亮，冬天結冰，我拿袖子墊著鑽。

我一路躲著巡夜的婆子。

她們提著燈籠在抄手遊廊上走，嘴裏罵著冷，靴底踩在雪上咯吱響。

我貼著牆根，從她們背後過去，濕衣裳凍得硬了，一走就響。

我索性把外衫脫了，抱在懷裏。

我住的那間耳房冷得像冰窖。

耳房就在西廂後頭，隔著一道牆，牆那邊停著我娘。

唯一一床薄被被翻在地上，棉花結成了塊。

姨娘留下的那隻木匣被撬開了，鎖扣掰斷，裏頭空了。

匣裏原本有一雙她舍不得戴的銀耳釘，還有半匹她自己染的藍布。

她說要留給我。

但我沒護住，被人搶了去。

我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撿起來，撿到一半，手停住了。

我在枕頭夾層裏摸到了姨娘臨死前塞給我的東西。

一枚舊銅錢。

中間是斷的，斷口齊整，像是被人一刀切開的。

銅錢邊上磨得很光，不知道被誰的手指摸過多少年。

那天夜裏，她已經說不出整句話了，隻把我的手拉過去，把銅錢按進我掌心，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等你活不下去了，再把它拿出來。」

我問她這是什麼。

她沒答。

她隻是看著門口，看了很久，像在等一個人進來，又像在怕一個人進來。

我將銅錢收好，貼身放著。

坐在冰冷的地上，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每月二百錢的月例，被扣到隻剩四十；

我去問，管事婆子說，你一個庶女，要這麼多錢做什麼。

想起我娘咳了三個月，那藥一開始是黑的，後來變成淡褐色，喝著有股甜味。

她喝了那藥，人一天比一天軟下去。

我後來才知道，那藥裏摻了東西。

想起我娘為了給我求條活路跪在父親書房外求了三天。

從早上跪到掌燈，膝蓋磨破了，血滲在裙子上。

那三天，書房的門一次都沒開過。

想起去年冬天，我跪在雪地裏替長姐捧手爐，捧了兩個時辰，手凍得沒了知覺，手爐掉在地上，銅蓋磕掉一塊。

她拿腳踩我的手，說，廢物，連個爐子都捧不住。

想起她們剪我頭發那次。

嫡母說我這張臉生得像狐媚子，留著頭發要招禍。

兩個婆子把我按在凳子上，用剪子貼著根剪，剪得狗啃一樣。

剪下來的頭發用破布包著，扔進了灶膛。

燒頭發那個味道，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我恨他們，恨不得他們去死。

但是當務之急是解除我身上的封印。

所以我把一塊碎瓷片壓在掌心，劃開一道口子。

血湧出來，我把它按在腕上那道舊疤上。

疼。

不是皮的疼。

是骨頭裏有東西在爬，一寸一寸往上鑽，鑽到手腕，鑽到胳膊，鑽到肩膀，最後鑽進腦子裏，像有人拿針在裏頭攪。

第一次，我失敗了。黑氣冒了一寸之後，散了。

第二次，我吐血。一口血噴在地上，熱的氣一散，人就軟了。

第三次，我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讓自己叫出聲。

牙咬進肉裏，嘴裏全是鐵味。

那縷黑氣在我掌心裏漲到拳頭那麼大，眼看要成形，忽然被什麼東西從裏頭一拽，斷得幹幹淨淨。

我癱在地上，喘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我數了數：湖裏三次，屋裏三次。

六次，都差那一口氣。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還有燈籠紙被風吹動的響。

腳步在我門外停下了。

一個下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去看看那廢物死了沒有。死了就拖去亂葬崗，別臟了咱們府裏的地。」

4

門被推開。

那人拎著一卷草席進來，用腳尖踢了踢我的腰。

「喲，還熱著呢。」

是劉三。

他蹲下來，先摸我身上有沒有值錢的物件。

摸了一圈，什麼也沒有，他啐了一口。

然後他伸手來翻我的眼皮。

我睜開了眼。

他嚇得往後一坐，草席都掉了，隨即又笑了，笑得比剛才更囂張：

「沒死？那正好，老子送你一程，省得明日再跑一趟。」

他的手掐上我的脖子。

兩隻手，用了全力。他的手掌上有繭，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三姑娘，」他一邊掐一邊說，「你別怪我。反正你也活不成了，你娘都死了，你活著有什麼意思。」

我的喉嚨被他壓扁了。

眼前開始發白，眼眶往外鼓，舌頭往嗓子眼裏縮。

就在那一刻，腕上那道舊疤燙起來。

燙得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按在了骨頭上。

「哢。」

最後那一根釘子，斷了。

封印，徹底裂開了。

那一瞬間，我身體裏像開了一道閘。

三百年的東西全衝了出來——黑的，冷的，濃得像墨，從我七竅裏往外湧。

屋裏的油燈「噗」一聲滅了。

窗紙被氣頂得鼓起來，又貼回去。

我反手捏住他的手腕。

骨頭在我掌心裏，像捏一把幹柴。

「咯」一聲，他的手就軟了，垂在那裏，晃了兩下。

他愣了一下，然後開始求饒。

他說他有老娘，今年六十七，癱在床上。

他說他是聽人差遣，管家讓他來的，不關他的事。

他說：「姑娘饒命，姑娘我從前沒打過你。」

我說：「你打過。」

我打斷了他的求饒。

他愣住了。

「去年冬天，你把我娘的炭盆端走了。」我看著他，「她咳了一夜，第二天咳出血。你說，一個快死的人，燒什麼炭。」

他想起來了。

他的臉白得像紙。

「還有，」我說，「我娘死了第二天，是你去褪她腕子上的鐲子。褪不下來，你拿剪子絞她的手腕。」

他開始抖，抖得牙齒打顫。

「姑娘，姑娘我錯了，我給你磕頭——」

我捏斷了他的脖子。

聲音很輕，像掰斷一根筷子。

血從他鼻子裏流出來，流到我手上。

我甩了甩，卻甩不幹淨。

我把他的屍體拖到床邊，讓他跪著，臉朝著姨娘從前住的那間屋。

「你跪在這，直到我娘原諒你。」我說。

然後我推開門，站在廊下。

那一夜沒有風。

可我站出去的時候，滿院的燈籠，一盞，一盞，全滅了。

先是離我最近的那兩盞，火苗縮了一下，然後滅了。

整座府，從後園到前院，黑得隻剩雪的反光。

我站在黑裏，鼻子裏往下流血，滴在衣襟上，一滴，一滴。

我心裏清楚：這股力氣，是從我自己身上拆下來燒的。燒完了，就沒有了。

我抬起頭，看見正院那邊燈火通明。

笑語穿過回廊，一聲一聲飄過來，還有琵琶，還有拍手的聲音，還有人在喊「大小姐再飲一盞」。

那是長姐的及笄宴。

滿府的人都在。

我娘死了才五天，頭七都沒過。

他們就迫不及待開始慶祝了。

我笑了。

正好。

人齊了。

我娘教我忍。

但今天我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