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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中蠱醒來後,我失去了全部記憶。

藥穀裏的藥師奉侯爺之命照料我,反複告誡,我是侯爺藏在此處的心上人。

侯夫人心狠善妒,四處搜尋我的下落,萬萬不可踏出藥穀一步。

我日日進山采藥、研磨藥草,滿心期盼侯爺抽空來藥穀與我相見。

直到那日,侯府派人前來采購藥材,隨行管家一眼望見我,驟然跪地,聲音驚惶:「夫人!您怎麼會在藥穀?」

我這才知道,原來我才是名正言順的侯夫人。

他對外散播我久病難愈、性情乖戾的流言,用蠱抹去我的記憶,將我囚在藥穀洗腦,隻為給他的救命恩人,騰出侯夫人的位置。

1

聽到管家的話,我的太陽穴猛地跳起來,一下一下,疼得像要裂開。

「忠伯!」玄塵的聲音從後麵撞過來,又快又狠,「你認錯人了!」

玄塵是藥穀的主人,從我失憶起見得第一麵就是他。

他告訴我,「你叫阿鳶,你是鎮北侯蕭玦珩藏在藥穀的人,更是他心尖上的人。」

我問他。

「那......我為什麼會在這裏?」

他歎了一口氣。

「侯夫人是聖上賜的婚,出身好,性子烈。」他壓低聲音,「她若知道有你這麼個人,你活不過三日。侯爺沒法子,隻能把你藏在這山裏。你可記住了,一步都不能出穀。」

我信了。

可此刻,眼前的管家卻說我是「侯夫人」?

管家沒有起來,還跪著。

「老奴怎麼會認錯。」他的聲音在抖,「老奴在侯府當了三十年差,夫人的樣子,老奴閉著眼都認得。」

「她是穀裏的藥女。」玄塵走過來,一把扯他的袖子,「你年紀大了,眼花了。起來。」

「她左耳後有顆痣。」

我抬手摸了一下左耳後。

那裏確實有一顆痣。

玄塵的臉僵了一瞬。

「人都長痣。」他說得很快,「你認錯了。快起來,別在穀裏胡說,傳出去要出人命。」

管家被他半拖半拽地拉起來,還在回頭看我。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耳朵裏嗡嗡的。

我知道我該有反應,我該撲上去抱住他問清楚。

可我沒有。

我把手垂下去,慢慢地,彎下腰,去撿掉在地上的戥子。

撿起來,吹了吹上麵的藥末。

「玄塵師傅。」我說,聲音很輕,「他喊我什麼?」

玄塵轉過頭,臉上那層溫和已經糊不住了。

「他喊錯了。」他說,「你別往心裏去,你身子虛,先回屋歇著。」

我抬起頭,看他。

我看得很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

「好。」我說。

我端著戥子回屋,走得穩,一步一步,連裙角都沒有亂。

進門,關門。

我背靠在門板上,才讓手開始抖。

那一聲「夫人」不是喊錯了。

我記住了那三個字。

我記住忠伯跪下去的樣子,記住玄塵那一瞬間僵住的臉。

我的記憶開始複蘇,越來越多的記憶,充斥著我的腦海。

我在藥穀住了三個月,第一次覺得這間茅屋小得喘不上氣。

我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

外麵,玄塵正站在穀口跟忠伯說話,說得很急,一隻手在往下壓。

我盯著他的背影,把自己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收幹淨。

他說的一定是真的,但我不能衝動。

這麼多年來,藥穀裏麵已經全是蕭玦珩的人了,必須要小心謹慎,才有機會離開。

屆時,他們欠我的賬,我要全部討回!

2

那天晚上,我把燈吹了,躺在草席上,睜著眼到天亮。

腦子裏那些碎片不是一次全回來的。

它們像水滲進旱地,一點一點,往深處滲。

第二天早上,老婦照舊送飯來。

一碗糙米粥,一碟鹹菜,粥麵上浮著一層薄殼。

她放下就走。

我端起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想起侯府的廚房。

想起灶上蒸著的銀耳,想起瓷盅裏燉著的燕窩。

想起有個丫鬟跪在地上,捧著一盞茶,說夫人您嘗嘗。

我把碗放下,走到牆角,把那件舊衣裳拎起來。

粗麻的,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邊上繡的那朵花已經看不出樣子。

我捏著那截線頭,忽然想起另一件衣裳。

水紅的,軟得像水,上頭繡著纏枝蓮。

有一雙手把它從我肩上褪下來。

那雙手很穩。褪下來以後,疊好,交給了旁邊站著的人。

旁邊站著的人,穿著一身素淨的白。

我把衣裳扔回牆角。

我在屋裏坐到日中,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

這些日子以來我用的東西,是外室的份例。

外室是什麼?是見不得光的,是不配上族譜的,是賞一口飯就該磕頭的。

我在這穀裏,吃的穿的,全是這個份例。

而那些本該是我的東西——侯府的賬、庫房的鑰匙、一屋子的下人、逢年過節該我坐的那把椅子——都歸了別人。

歸了誰?

我想不起來。

可我知道有那麼一個人。

我得走。

那天下午,玄塵照舊讓我進山采藥。

我背著竹簍,走得很慢,眼睛卻在數路。

藥穀四麵是崖,北麵是斷壁,西麵是亂石坡,東麵走半個時辰有一處塌方。

隻有南麵那條窄道能出去。

窄道口有兩根木樁,中間橫著一根繩。繩上掛著一隻銅鈴。

我蹲在溪邊洗藥,聽見鈴響了一次,是有個啞仆挑水回來。

玄塵身上有一塊令牌。

那天天黑,侯府的車要出穀,守道的啞仆攔著,玄塵從袖子裏摸出一塊東西,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啞仆就讓開了。

那塊東西,是出穀的憑信。

我開始留心。

我留心他什麼時候把令牌收在袖子裏,留心他夜裏睡在哪間屋,留心他哪天會喝那壺自己泡的藥酒。

第九天,機會來了。

那天侯府的車走了,玄塵送人到穀口,回來的時候腳步虛,說是風涼,喝了半壺酒,早早熄了燈。

我等到半夜。

我赤著腳走到他屋外,站了一會兒,聽見裏頭有鼾聲。

門沒栓。

我推門進去,腳底下一寸一寸挪。屋裏很黑,隻有窗紙透進來一點月色。

他那件道袍搭在椅背上。

我伸手進去,摸到了那塊令牌。

冰的,硬的,邊上刻著東西,我摸不出來是什麼紋。

我把它攥進手心,退出去,把門掩上。

回到屋裏,我坐在草席上,手心裏全是汗。

令牌不大,比手掌小一圈,邊角磨得發亮。

我借著月色看,上麵刻著一隻獸,獸嘴裏銜著一截繩子。

我拿著令牌走到藥穀門口。

就在這時候,穀口來了車馬。

不止一輛。

我聽見車輪聲,聽見馬蹄踩在碎石上,聽見有人說話,聲音不高,但在夜裏很清楚。

我心裏一沉。

我走到門口往外看。

走在前麵的那件深色錦袍,我認得,是蕭玦珩的。

他身後跟著一頂軟轎,轎簾掀開一角,露出一隻塗了蔻丹的手。

我把手按在門框上。

蕭玦珩走到穀中那棵老槐樹下,停下來。

他抬起頭,正正好,看向我這扇門。

「阿鳶。」他說,「你在門口做什麼?」

3

燈籠的光打在我臉上。

我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腦子裏過了幾十句話,一句都不能用。

最後我說:「我在等侯爺。」

他挑了一下眉。

「等?」

「聽見車馬聲,我就出來了。」我低下頭,把手從門框上拿下來,「穀裏靜,來了人,就聽得見。」

他沒說話。

燈籠的光在他臉上晃,他的眼睛很深。

「你倒是機靈。」他說。

我站著,沒有接話。

軟轎落地。

轎簾掀開,一個女子被人扶著下來。

她穿一身月白的裙,外頭罩著一件淺青的褙子,頭發梳得極整,插一支玉簪。臉生得柔弱,眉眼都是一副受不住風的樣子。

她走過來,眼睛彎起來。

「這就是阿鳶?」

她上下打量我,從頭看到腳,看得很慢,像在看一樣東西的成色。

「長得倒是清秀。」她笑著說,「我還以為是什麼天仙,把侯爺迷成這樣。」

我低著頭。

「夫人。」我說。

她笑起來,笑聲很輕。

「叫什麼夫人。」她擺了擺手,「你叫我一聲姑娘就行。夫人這兩個字,你還不配叫。」

蕭玦珩在旁邊站著,什麼也沒說。

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避開了我的眼睛。

「穀裏簡陋。」他說,「今晚就在這裏歇。明日再回。」

「簡陋才好。」林晚禾把手搭在他臂上,「我就想看看,侯爺金屋藏嬌,藏的是什麼地方。」

那天夜裏,他們住進了穀裏唯一一間像樣的屋子。

那間屋子是玄塵住的,玄塵搬出來,在藥房裏打地鋪。

我被叫去伺候。

灶上的水是現燒的。老婦燒了一鍋,倒進銅壺,我提著壺走到門口。

門開著,燈很亮。

林晚禾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正低頭剝一顆橘子。

蕭玦珩站在她身後,替她把肩上的一根頭發拿下來。

我把水倒進盞裏,端進去。

「夫人,茶。」

她沒伸手。

我把盞放在她手邊的小幾上,退了一步。

她拿起盞,指尖剛碰到,忽然一抖。

「嘶——」

盞砸在地上,碎成幾片,熱水潑了一地。

她抬起手,指尖紅了一片。

「你想燙死我?」她的聲音一下子尖了,「這水是滾燙的,你就端給我?」

我站在那兒,看著地上那片水。

水還在冒熱氣。

我確實是剛燒開的就端進來的。

「奴婢不懂規矩。」我說。

「不懂規矩。」她慢慢站起來,「你在這穀裏住了這麼久,就學了個不懂規矩?」

她的手抬起來。

「跪下。」

我跪了下去。地上有水,膝蓋一沾就是一片濕。

「侯爺。」她轉過頭,「你說,這麼個不懂事的東西,該怎麼罰?」

蕭玦珩站在窗邊。

他看著地上那攤水,看了很久。

「你定。」他說。

我的心一下就沉到底了。

「那就跪著吧。」林晚禾坐回去,慢慢地剝那顆橘子,「跪到水幹了為止。」

我跪在那兒,一動不敢動。

旁邊兩個丫鬟走過來,一左一右蹲在我邊上,聲音壓得很低。

「姑娘,你服個軟。」

左邊的說,「認個錯,夫人就饒你了。」

「你別鬧。」右邊的說,

「你是什麼身份,夫人是什麼身份。你隻是個外室,鬧大了,吃虧的是你。」

外室。

這兩個字落在我耳朵裏,像被人拿濕布捂住臉。

我跪在地上,低下頭。

「奴婢知錯了。」

那瓣橘子被林晚禾咬下去,聲音很脆。

我跪著,眼睛盯著地上那片水。

水在慢慢地滲,滲進石板的縫裏。

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想起蕭玦珩第一次到沈家來。

那天下了雪。他站在門外,不肯進,說是要等。管家請他進去烤火,他說不必,他站在這兒,等小姐點頭。

他站了兩個時辰。走的時候,靴子都濕透了。

後來他又來了七次。

第八次,他把一支簪子放在我手裏。那簪子的樣式,是他自己畫的圖,找了玉匠打了三個月。

他說:「我這一生隻求一次。你點頭,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我點了頭。

我到現在還記得點頭那一下,心裏是什麼滋味。

那些話說得多好啊。好到我現在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碎瓷,還在想,會不會是我記錯了。

「阿鳶。」

林晚禾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你抬頭。」

我抬起頭。

她的手掌已經揚起來了,指甲上塗著紅。

而蕭玦珩就站在窗邊,兩隻手垂在身側,看著我。

他沒有動。

一絲要動的意思都沒有。

4

她的手還沒落下來,我已經站起來了。

不是我想抗。

是她揚起手的那一下,袖子帶過來一陣風,我下意識往後躲,膝蓋在濕地上打了個滑,人往旁邊一歪。

我扶住了茶幾。

身體晃了一下。

就在這一晃裏,我袖口那塊東西滑了出來。

很輕的一聲。令牌落在地上,翻了半圈,停在林晚禾的鞋尖前。

屋裏靜了。

林晚禾低下頭。

她看了兩息,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

「這是什麼?」

她彎腰撿起來,拿到燈下看。

一看,她的眼睛就變了。

「出穀的令牌。」她轉過頭,「侯爺,這是你給她的?」

蕭玦珩走過來,接過令牌,翻過來看了一眼。

他沒有回答她,抬起頭看我。

「哪來的?」

我張了張嘴。

「撿的。」

「撿的?」他把那兩個字嚼了一遍,「穀裏能撿到出穀的令牌?」

「在藥房外頭。」我說,「掉在地上。」

「掉在地上。」他把令牌在手裏掂了掂,「玄塵的東西,會掉在藥房外頭?」

我不說話了。

林晚禾在旁邊笑了。

「侯爺,你還問什麼。」她說,「她這是要跑。」

她走過來,站到我麵前,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我早就看出來了。這賤婢一雙眼珠子轉得比誰都快。今天下午,我在窗口看見她往穀口那邊走了兩趟。」

她抬手一指我。

「她偷了令牌,今晚就要跑。」

蕭玦珩把令牌收進袖裏。

他看著我,那張臉上的表情,我從來沒見過。

不是生氣。

是失望。像看著一件自己養了很久的東西,忽然不聽話了。

「阿鳶。」他說,「我待你如何?」

我沒有說話。

「我把你藏在這裏,是為了保你的命。」他說得很慢,「你在穀裏,吃的穿的,都是我省下來的。你現在偷令牌要跑,你跑了,被人看見,你活得了幾天?」

「侯爺。」我說,「我......」

「你什麼?」

我抬起頭。

我看著他。我想起那支簪子。想起那場雪。想起他站在雪地裏,靴子濕透了,說這條命是我的。

「我想出去看看。」我說。

「看看。」他重複了一遍。

「侯爺。」林晚禾在旁邊開口,聲音軟下來,「她這樣的人,是不能留在穀裏的。今天敢偷令牌,明天就敢往山下跑,跑到外頭,說出侯府的事。」

她頓了頓。

「不如把她鎖進地牢。鎖上兩個月,性子就磨平了。」

「地牢?」

「穀北邊那間石屋。」她說,「我方才來的時候看見了,那屋子連窗都沒有。」

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睛彎起來。

「阿鳶,你別怪我。我這是為侯爺好。」

蕭玦珩沉默了一會兒。

他抬手,把自己的袖子捋了捋。

「帶下去。」

兩個侍衛從門外進來,一左一右,扣住了我的胳膊。

他們的手很硬。扣上來的時候,我的肩被往後一掰,疼得眼前一黑。

我被拖著往外走。

鞋掉了一隻。

我回過頭,最後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燈下,手攏在袖裏,看著我被拖出去。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我被拖到院門口,腳在地上劃,劃出一道印。

我聽見林晚禾在裏頭說話,聲音輕快。

「侯爺,明日我們回府吧。這穀裏太陰了。」

然後是蕭玦珩的聲音。

「嗯。」

就一個字。

我聽見這個字的時候,忽然覺得很冷。

然後,穀口傳來一聲喝。

「住手!」

那聲音很厲。像刀劈下來。

拖著我的兩個侍衛腳步一停。

我猛地抬起頭。

穀口的燈籠晃了一下。一個人從光裏走出來,身上還帶著風塵,袍角是濕的,鞋上全是泥。

他走得很急。走到一半,抬手一指那兩個侍衛。

「放開她!」

我認出來了。

是表哥,裴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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