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雨停運那晚,實驗室最後隻剩三個人。
我,陸知衡,還有他新帶的師妹。
我的手機收到小區停電通知時,陸知衡正把車鑰匙遞給她。
“地下車庫進水了,別坐地鐵,我送你。”
師妹看向我:“師姐也一起吧?”
我剛要點頭,他先笑了。
“她住得遠,不順路。”
其實我們住在同一套房子裏。
已經三年。
為了配合他那句同行談戀愛容易被議論。
我在單位填的是舊地址,從不坐他的車。
連午飯都要隔著兩張桌子吃。
我看了一眼窗外。
路麵積水已經沒過台階。
他把我叫到消防通道,塞來一把傘。
“你再等一會兒,雨小了打車。”
我問:“不能先把我送到路口嗎?”
他皺眉:“她都看著呢,我單獨送你,怎麼解釋?”
五分鐘後,我看見師妹發來的群消息。
照片裏,她坐在副駕駛,膝上蓋著他的外套。
【謝謝師兄收留,今晚不用回去泡水啦。】
定位是我們的小區。
我打電話過去,問她今晚住哪裏。
陸知衡壓低聲音:
“客房。你那些東西我會收起來,她不會發現。”
“你今晚先找個酒店,別回來撞上。”
我握著手機,忽然覺得這三年挺沒意思的。
“別收了,直接扔了吧,省得麻煩。”
......
“扔了?”
陸知衡壓著嗓子的聲音在空蕩的消防通道裏顯得格外刺耳。
“簡南星,你因為這點小事跟我鬧脾氣?”
我看著窗外逐漸漫過花壇的積水,語氣平靜。
“不是鬧脾氣。”
“我的私人物品很多,你臨時收起來很容易遺漏,不如直接扔進垃圾桶,這樣最安全。”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陸知衡似乎沒料到我會用這種毫無波瀾的語氣說話。
平時如果是這種踩底線的事,我早就紅著眼眶跟他爭論了。
“你別陰陽怪氣的。”
他歎了口氣,語氣放軟了一些,帶上了一貫的安撫意味,
“初棠剛來這座城市,租的房子在一樓,今天暴雨全都淹了,我作為帶她的師兄,總不能看著她流落街頭。”
“嗯,我知道。”
“你知道還鬧?”
陸知衡的聲音重新變得不耐煩,
“我都說了讓她睡客房,又沒動你的主臥。”
“你今晚隨便找個五星級酒店,費用我報銷,明天雨停了你再回來,就這麼難嗎?”
“不難。”
我淡淡地說,“我會找酒店的。”
“那不就行了。”
他似乎鬆了口氣,
“我還在開車,初棠在旁邊,先不說了。”
電話被幹脆地掛斷。
我握著手機,盯著屏幕上結束通話的界麵看了很久。
直到走廊裏的聲控燈因為長時間的寂靜而熄滅。
黑暗中,我點開微信,把陸知衡的置頂取消了。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我拎著電腦包推開實驗室的門。
裏麵已經很熱鬧。
葉初棠正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手裏捧著一杯熱咖啡,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衝鋒衣。
那是陸知衡的外套。
昨天他怕她在車裏吹空調著涼,特意拿給她的。
“師姐早。”葉初棠看到我,立刻揚起一個甜美的笑容。
“早。”我走向自己的工位。
剛走兩步,我停住了。
我的工位上空空蕩蕩,原本擺在那裏的那把人體工學椅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極其簡陋的塑料折疊椅。
“南星,你來啦。”師兄許嘉洛端著水杯湊過來,指了指葉初棠的方向。
“初棠腰不好,昨天又折騰了一晚,知衡就讓她先用你的椅子了。”
“反正你平時也就是敲敲鍵盤,用什麼椅子都一樣。”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葉初棠正靠在我的那把椅子上。
那是半年前我因為長期高強度跑數據導致腰椎間盤突出。
自己花了一萬多塊錢買的定製款。
陸知衡從裏間辦公室走出來。
他看到我站在工位前,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走過來壓低聲音。
“一把椅子而已,你別當著大家的麵給她甩臉色。”
我看著他。
“這是我的私人物品。”
“我知道。”陸知衡看了葉初棠一眼。
“但她昨晚沒睡好,今天腰疼得厲害。”
“你是師姐,讓著點新人怎麼了?”
“大不了我回頭再給你買一把一模一樣的。”
“不用回頭。”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樓下後勤部的電話。
陸知衡愣住:“你幹什麼?”
“喂,張叔。”
我對著電話開口。
“實驗室三排二號工位有一把黑色的人體工學椅,對,就是我的那把。”
“麻煩您上來一趟,把它搬走當廢品處理掉吧。”
整個實驗室瞬間安靜下來。
葉初棠捧著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
“師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她站起來,聲音有些發抖。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是你私人的,我以為是實驗室配的。我現在就還給你。”
“不用還了。”
我看著她,語氣依然沒什麼起伏。
“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既然你用過了,那就送給你吧,或者扔掉,隨便你。”
說完,我拉開那把塑料折疊椅,坐了下來。
陸知衡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快步走到我桌前,雙手撐著桌麵,居高臨下地盯著我。
“簡南星,你非要在大庭廣眾之下鬧得這麼難看嗎?”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難看的是椅子,還是你?”
陸知衡的呼吸滯了一下。
“你簡直不可理喻。”他咬著牙丟下這句話,轉身去安撫偷偷抹眼淚的葉初棠。
我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最後一部分核心算法的代碼。
這點委屈算什麼。
這三年,我咽下的委屈比這多得多。
隻是從今天開始,我不想再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