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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德拉的靈魂馬德拉的靈魂
暮秋涼 著

第1章

01

走出手術室,家屬撲上來問情況,我照例說了句「手術順利,進 ICU 觀察。」

家屬千恩萬謝地走了。

部長小跑過來,她平時走路不這樣。

「淩醫生,急診科送來一個車禍患者,主任讓你去看看。」

「什麼情況?」

「高速上撞的,來的時候心跳沒了,正在做 CPR。」

急診科永遠都像吵鬧的菜市場,一眼就看到好幾個護士圍著一輛平車。

監護儀上有一條直線,刺耳的警報聲沒停過。

我接手按壓,肋骨斷了幾根,我一邊按一邊掃視患者,動作突然停了。

「孟隰桑!」

急診科醫生喘著粗氣:「淩醫生,您認識?腦部 CT 顯示大麵積出血......」

我扒開他的眼皮,瞳孔散大固定,頸動脈沒有搏動。

「搶救多久了?」

「40 分鐘,從進來就沒停過。」

按臨床標準,可以宣告死亡了。

我耳朵一陣轟鳴,仿佛世界的喧鬧和我無關了。

我後退到牆角,耳邊的哭聲、護士的喊聲、監護儀的警報聲都模糊成一片雜音。

視線朦朧之際我仿佛看到 18 歲的孟隰桑站在我家門口,溫柔地注視著我:「葭葳,等我回來。」

一雙手突然把我拉住,旁邊有一陣推搡。

「隰桑!我的兒......」

孟隰桑的父母悲痛欲絕地趴在他旁邊哭,引來一陣同情的目光。

媽媽雙眼通紅,拉住我,嘴唇哆嗦著。

「你阿姨剛打電話來說,他今天上午剛落地,從巴黎轉機回來的。沒告訴你,說想給所有人一個驚喜......」

我渾渾噩噩地回到家,昏昏沉沉地走進酒屋,裏麵藏了老爸半輩子的酒。

我直接從一個角落的酒櫃上拉出一瓶馬德拉,聽說這是爺爺留下的,在這個酒窖裏放了 100 年。

擰開軟木塞,一股陳年酒香湧出來,像熟透的葡萄、舊木頭和蜂蜜混在一起。

我直接幹了一大口,胃部突然翻江倒海,我順著櫃子滑坐到地上,淚眼模糊。

燈光暗沉,像隔著水看舊照片,我又想起某年偷酒被抓的事。

他拽著我往酒屋跑,被爸爸逮個正著,我倆貼著牆根罰站。

孟隰桑偏過頭偷偷說:「等夠了 100 年,這瓶開了,我偷個最大的杯子,咱倆一人一半。」

可現在隻有我坐在這裏。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呢喃。

在醫院待久了,除了科學,我也迷信。

我確定自己悲傷到出幻覺了。

孟隰桑的身影在我麵前飄,像一縷霧。

「孟隰桑,天妒英才啊。」我嗤笑道。

「我好不容易回來了,就這麼歡迎我?」他搖搖頭,「葭葳,我太傷心了。」

我猛地直起身子,酒瓶差點摔碎。

「隰桑?你是活的嗎?」

「估計不是。」他整個人呈半透明,背後酒櫃的花紋透過來,正低頭打量自己的身體。

我想去碰他,手指穿過了他的身體。

「奇怪啊,我剛從巴黎回來,正在高速路上跑,眼前突然一黑,就是現在的模樣了。」

「你死了。」我盯著他,「你在環城高速上出了車禍,搶救無效......」

「原來我死了嗎?」他自言自語道,「那我為什麼沒有魂飛魄散?」

「你是不是有什麼遺願?怎麼會突然回國?」我把酒瓶放到一邊,看著他輕飄飄的靈魂。

「我隻記得老媽給我發過一條信息,說家裏有變故,讓我回來再說......」孟隰桑努力地閉著眼睛回憶。

我突然發現他的魂魄越來越淡了,聲音越來越輕。

「孟隰桑,你......要魂飛魄散了!」

我驚恐地看著他。

「那怎麼辦?我還死不瞑目呢!」他發出一聲哀嚎,「葭葳,求求你,讓我知道我怎麼死的......」

02

媽媽在外麵喊我,我在空無一人的酒房裏愣了很久,夢遊一樣地跑了出去。

第二天開會,我走神了好幾次,主任以竹馬離世、我悲傷過度給我批了假。

葬禮當天,我忍著頭痛出席了,孟隰桑躺在棺材裏,化了妝,五官安詳,一改平時咋呼模樣。

「孟隰桑,你在嗎?」嘈雜的對話聲蓋住了我的耳語。

沒人應。

我感覺孟隰桑的靈魂出現一定有個契機,但我不知道是什麼。

叔叔阿姨在迎賓堂抱著我痛哭,孟家在整個丹茗省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花圈從門口擺到馬路對麵,我在角落裏看著所有人依次上前鞠躬。

孟隰桑的哥哥一身黑西裝,站在棺材邊上,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樣。

他比孟隰桑大 7 歲,未來的繼承人,此刻表情肅穆而克製。

周鈺吟,孟隰桑的未婚妻,站在側廳的另一個角落,對著悼念者鞠躬。

倆人訂婚了一年,孟阿姨跟媽媽說過「倆孩子門當戶對,也處得來。」

我還開玩笑問他是不是被迫的。

他隻是淡淡地回:「家族聯姻而已,我並不喜歡她。」

周鈺吟打扮得體,無論和誰交談,嘴角都掛著到位的笑,沒人和她說話時就低頭劃手機,表情看不出喜悲。

我沒在她和孟祁麓臉上看到一滴淚。

孟隰桑的遺體將在三天後下葬。

晚上我再次鬼使神差地回到酒房,盯著那瓶馬德拉葡萄酒出神。

酒瓶映著昏暗的光,盡顯神秘。

想了想,我又拿出來飲了一口。

身體疲憊又沉重,我倚在木凳上,開始打盹。

「葭葳!別睡!快起來!」

熟悉的聲音急切地響起,我一下就清醒了。

「會不會是酒的問題?」我有些激動地舉著酒瓶。

「也可能是時間或者地點的問題。」他交叉雙手於胸前,「要弄清我真正死亡的原因,得找到方法讓我的靈魂存在得久一些......」

「你再仔細想想,你回來之前叔叔阿姨或者你哥有和你說過什麼,或者發生過什麼嗎?」

時間緊急,我想讓他多提供一些線索。

「會不會催我和周鈺吟結婚?可是婚期定在明年啊。我媽說的變故到底是什麼?」他抓耳撓腮。

「會不會是你爸要把一部分股權分你?」

「想都別想,」孟隰桑斬釘截鐵,「父親從小就把我哥當繼承人培養,而我本身就對從商沒興趣,所以才送我出國......」

「那你和周鈺吟......」

「他們看上了周家的資源,」孟隰桑不耐煩地打斷我,「周家近幾年順風順水,奈何我哥沒結婚的心思......」

03

孟隰桑的靈魂確實還沒散,但第二次把他召出來也問不出什麼實質性的情報,我倆便決定好,等有了階段性成果後再找他商量。

現在的重點是查出孟阿姨說的「變故」是什麼。

火化當天阿姨哭到昏厥,我們見了那張白淨清秀的臉最後一麵,孟隰桑這個人就在名義上徹底死掉了。

孟祁麓全程在門外通話,遺體推入火化爐時他背對著我們。周鈺吟妝容完好,一滴淚也沒掉,每隔幾分鐘看一次表。

他的骨灰埋在「秀青墓園」,除了哥哥和未婚妻,孟家的人幾乎全部出席。

我暫時找不到機會和叔叔阿姨談話,就自顧自地又去買醉。

孟隰桑生前最愛戲稱我為「酒鬼」,說我醉後醜態百出,沒有男人敢娶。

「男人不敢娶,那也沒機會欺負我唄。」我衝他打了個酒嗝。

當時好像隻聽到他輕笑一聲:「......可是我敢呀......」

我坐在吧台角落,任憑眼淚洶湧。

經理體貼地給我上齊了各種酒,我一種一種品,酒吧硬是被品出一種高檔格調。

直到淩晨,人們陸續散去,我爛醉如泥地趴在桌上,孟隰桑依舊沒出現,我把殘存的一點意識泡在自己的眼淚裏。

「淩醫生,我們要打烊了。」飽經風霜、留著白胡子的老板收拾著殘局。

「老板,」我把臉埋在胳膊裏,聲音顫抖地帶著哭腔,「你說世上有沒有一種......喝了能讓人見到死去親人的東西?」

老頭沉吟了一會:「我倒是聽說百年以上的馬德拉葡萄酒,在葡萄牙那邊叫『靈魂之酒』。當年航海時代,水手帶在船上,想家了喝一口就能看見死去的親人。」

我酒醒了一半:「你們家有嗎?」

「淩醫生啊,做醫生不能那麼迷信。」他從櫃台底下拿出一個長毛的木塞,「我也是聽我家老人說的,這是他們留下的馬德拉葡萄酒木塞。」

天亮之前,我把整個酒房翻了個底朝天,隻有兩瓶百年馬德拉,其中一瓶還剩一半。

我開始在網上搜索,隻搜到好幾條嘲笑的帖子。

我跟同事們說高價收購百年馬德拉葡萄酒,他們同情我的魔怔。

04

媽媽在廚房細心地打包好剛烤好的蛋糕,喪禮後回門是這邊的規矩。

孟宅今日格外安靜,門廊上還掛著半褪的白花。

保姆管家出來迎接我們:「太太在客廳,大少爺也在,還有周小姐。」

孟阿姨坐在中間的沙發上,捧著一杯參湯,孟祁麓和周鈺吟坐在她左邊,身著一絲不苟的黑。

媽媽一進門見到孟阿姨就哭了,兩個老姐妹抱在一起默默流淚。

我剛坐下,就看到桌上散著幾份文件,其中一份露出半截抬頭——「盛恒科技·專利授權協議」。

我們默默地喝茶,等她們哭得差不多,開始噓寒問暖起來後,我指著那份文件。

「祁麓哥,這是什麼專利?」

「市政交通的智能駕駛試點項目,剛中標不久,還在推進期。」他放下茶杯,語氣溫和近人,「葭葳,謝謝你們能來,哥哥最近在忙項目,可能多麻煩你們照顧我媽了。」

說完,他就起身出門,周鈺吟緊接著站起來,朝我們鞠了一躬。

「阿姨,您節哀,我會常來看你們的。」

然後追隨孟祁麓而去。

他們前腳剛走,孟叔叔就拿著手機從陽台進來,看起來剛打完電話。

「那臭小子走了?」他黑得發青的眼窩凹陷。

「哎呀,老孟,你老跟祁麓置什麼氣?」阿姨站起來指責道,「小兒子走了,大家都很難過,這時候就別扯什麼公司的事了......」

「這小子一點人情味都沒有!」叔叔氣得發抖,「人,才沒幾天,就開始打股份的主意了,他早就謀劃好了吧。」

「又是股份產權,你說要那麼多錢有什麼用?能讓一家子平平安安嗎?」阿姨突然嚎啕大哭。

孟叔叔被哭得心煩,摔門而出。

媽媽好不容易安撫住阿姨,她已經憔悴得沒有丹茗第一夫人的風采了。

「秀寧,葭葳,讓你們見笑了。」

「阿姨,剛剛你們說什麼產權專利?祁麓哥又怎麼了?」

媽媽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阿姨拍拍她的手背:「老孟上個月又因為心梗住院了,他現在的身體每況愈下,幹不了多久了。其實今年隰桑畢業後,我們就想讓他回國協助他哥打理公司,把產權專利分一分......」

我心頭一顫。

「......周家就是這個項目的主要合作方,但現在隰桑過世了,老孟正思考怎麼辦,祁麓提出想要接手......」

05

沒有人會不喜歡孟祁麓的。

在我印象裏,孟祁麓永遠都是臨危不亂、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

有著最好的頭腦和強大的背景,16 歲出國留學,歸來後就繼承了 60百分之 的公司股份,一直被當做孟氏集團的未來繼承人培養。

我中考前的某天,隰桑攛掇我從學校翻出去吃冰,跳下來後崴了腳,腫得像饅頭,隰桑急得團團轉,梗著脖子把我往肩上扛,結果倆人一起摔在草地上,他後腦勺還磕了個包。

孟祁麓剛回國,那天從圍牆邊繞過來準備接隰桑回家,卻看到灰頭土臉的我們。

小時候印象裏一本正經的大少爺竟彎下腰蹲在我麵前:「葳葳上來。」

他身上有股鬆木香,我猶豫著不敢碰。

孟祁麓側頭笑笑:「不上來我就把你抱上牆了。」

最後他背著我一路走到校門口,把我抱進管家的車,隰桑跟在後麵蔫頭耷腦地拎著我倆的書包。

到了醫院他替我掛號、繳費,又給我們一人買了一瓶汽水,臨走前蹲在椅子前平視我:「下次出去時直接走前門,讓司機來接。」

他轉身走了,背影挺拔,我突然覺得隰桑這種咋咋呼呼的同齡男生跟孟祁麓比起來簡直是小學生。

「我哥不去演戲真是太可惜了。」

每次我當著他的麵誇祁麓時,他就會沒好氣地嗆我。

「孟祁麓在家可凶了,我作業沒寫完,書包被直接扔下樓。」

見到周鈺吟的第一眼是在高一,周家是汽車製造材料供應商,大人的利益線早就埋好了,我時不時地在竹馬家碰上周大小姐。

「她老往這邊跑,」隰桑和我蹲在院子的池塘邊喂魚,「在學校天天見到她就夠煩了。」

「看風景吧。」

「看我哥,」他把飼料全倒水裏,「上次來我家吃飯,全程黏著孟祁麓,跟我說話愛理不理的。」

「吃醋了?」

他瞪了我一眼:「你有毛病?她看人的眼神不對。」

高考前叔叔決定送竹馬出國留學,而祁麓的事業逐漸起色,儼然一副商業大佬的模樣。

那段時間周鈺吟天天來送湯送糕點,孟祁麓溫和地收下,轉手就送給隰桑,隰桑轉頭就扔垃圾桶裏。

有一回被周鈺吟撞見,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隰桑不喜歡甜食?」

「不喜歡,辛苦。」他梗著脖子走進臥室。

那晚我在他房間聽他嘟囔。

「她不會記恨我吧。」

「千金小姐的氣量不至於吧。」

「葭葳,」他突然抬頭看我,「如果她以後找你麻煩就告訴我。」

「為什麼?」

「......我怕她拿你出氣。」

我沒忍住去揉他的腦袋,隰桑臉漲得通紅,1 米 8 的個子朝我這邊拱,我沒想到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親密的打鬧。

06

孟隰桑出國那天,我剛好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

他就像自己考上了名牌一樣欣喜地翻來覆去看。

「可以啊葭葳,你以後絕對會成為一代名醫。」

我笑不出來。

「到了就發消息,別總吃白人飯。」

他非常認真地給我的通知書拍照:「放心吧,老媽說我沒有一手好廚藝是娶不到媳婦的,而且......」

孟隰桑牽起我的手吻了吻:「我又不是不回來。」

「你可以滾了。」

我用力推了他一把,心跳有點快。

三年像流水一樣過去,聊天記錄拉到底翻好幾百屏,什麼雞毛蒜皮都往裏塞。

第一年春節,他回來過一次,穿著件修身的黑色大衣,整個人瘦了。

「你黑眼圈比照片裏還重。」他說。

我踹了他一腳,他閃身躲避,順勢掏出個盒子。

「給你的。」

打開,裏麵有條項鏈,鏈子墜了一片極薄的金色葉片,背麵刻著「WX」。

「我自己剛開始做的,你先戴著,以後給你做更好的......」

第二年他回來就待了幾天,某天晚飯他們一家子都在,還有周鈺吟。

阿姨甚至拉著她的手說:「鈺吟這孩子我是真喜歡,要是能成為一家人就好了。」

周鈺吟已經出落成一個大美人,未來周氏集團的繼承人,此刻像個小媳婦一樣害羞地笑著。

孟家兩個兒子充耳不聞,一個安靜幹飯,一個隻盯著手機回消息。

第三年他就不回來了,說學校在舉辦國際展覽,走不開,年夜飯時我是邊和他打視頻邊吃的,畫麵裏他越發成熟穩重了,甚至有一絲超然的藝術氣息。

直到第四年新學季,在一次和孟家聚會的時候,我聽到周鈺吟一畢業就進入集團,同時考慮她和孟隰桑的聯姻。

「隰桑年紀也到了,鈺吟也喜歡他,兩家知根知底,」阿姨笑得合不攏嘴,「過段時間老孟就給他倆訂婚。」

當時我看到孟祁麓事不關己地刷手機,心裏有點難受。

當晚我失眠了,哪怕第二天要上班,我還是給孟隰桑撥了電話。

我的電話他從來都是秒接。

孟隰桑的小狗腦袋湊近鏡頭笑:「深夜來電,大小姐是想我了?」

「孟隰桑,」我裝出平淡的語氣,「你訂婚了?」

他的表情凝固了,靠回椅背:「我媽跟你說的?」

我沒接話,他自顧自地整理著身邊的顏料。

「我拒絕了。」

「嗯?」

「真的,」他無奈地攤牌,「我跟老頭吵了一架,他倆都不當回事,但這件事我可沒點頭。」

我斟酌了幾秒:「周鈺吟挺漂亮的,家世好,人也能幹,你倆郎才女貌。」

「打住!淩葭葳!」他跳起來,「你故意的吧?明知道我躲她像躲瘟神一樣。」

小狗炸毛的模樣很好笑。

「但你也沒討厭她啊。」

孟隰桑一本正經起來:「我和老頭說了,畢業後我會回去,但不會進公司,也不會娶周鈺吟。他沒再逼我,可能想等我回去後再慢慢磨,你放心,我後麵會和周家說清楚的。」

07

距離上次見到周鈺吟不過一個星期,我再次見她是在我的辦公室。

「淩葭葳?」

「你......怎麼來了?」

「我是來辦住院的。」看到我,她有點不知所措。

主任給開的住院證上寫著「偶發性夢遊,收治入院。」

我狐疑地盯著她,還是把她排在了我的管床下。

「多久了?」我讓她坐在旁邊,邊敲鍵盤邊問。

「三個月前我就發現自己醒來後躺在房間的地上,甚至有一次我被管家發現在車子駕駛位上!不過這段時間少了一點,我就抽空來看一下。」

「孟隰桑死之前你就開始了?」

「這和他有什麼關係嗎?」

「問問而已,他回國前夕你發作最頻繁,怎麼死後你就有所好轉了?」

「淩醫生,你問診還管病人私生活?」

「睡眠障礙本就離不開情緒。」

「我們隻是逢場作戲,」她很幹脆地打斷我,「淩葭葳,你說我夢遊的時候,別人跟我說話,我能聽到嗎?」

「視發作深度而定。淺發作期,外界聲音會被大腦接收,但不會被存儲,也就是即使聽到,醒來後也不會記得。如果是深發作期,運動皮層保持在線,指令足夠簡單,患者也可以機械性執行。」

周鈺吟偏了偏頭,鎖骨上方露出一道很淺的淤痕。

「你鎖骨那裏怎麼弄的?」

她低頭瞥了一眼,把衣領拉回去:「不知道,可能夢遊是磕的吧。」

但它的形態和位置很像被安全帶勒出來的。

「今天先完善多導睡眠圖吧,住院期間就不要亂跑了。」

周鈺吟住院期間很配合,值夜班時我過去看她,她正在服藥。

「你家人和祁麓哥知道嗎?」

她點點頭。

「其實他死後我夢遊次數少了一些,我以利益為重,這麼說是不是有點冷血?」她揚起一貫的笑容。

住了兩天院,周鈺吟一次也沒發作,出院時我告訴她:「回去後如果有發作,記得告訴我,最好錄下來。」

08

「周鈺吟有夢遊症,你知道嗎?」

我看著飄在半空的竹馬的表情,一瓶馬德拉已經喝完了,我把空瓶放在角落裏。

「我為什麼會知道?」他梗著脖子瞥我,「我哥不喜歡她,她便退而求其次選擇我了。」

「她來找我看了,在你死前她發作得很頻繁,但這段時間她發得很少了,你能說她對你沒感情?」我調侃他,「不過我發現她的鎖骨上有明顯的勒痕,一般情況下會有人把自己在座位上縛得那麼死嗎?」

孟隰桑明顯在思考。

「我想起一件怪事,就是我坐上的那輛自動駕駛汽車,如果是係統自帶的導航,為什麼還會繞遠路?」

我愣愣地看著他。

「明明按往常路線我能避開那條路,但是汽車明顯偏航了......」

「這和周鈺吟沒關係吧?市政自動駕駛不是全國隻有我們市開始推行嗎?現在還在過渡階段。」我話鋒一轉,「祁麓哥準備接手這個項目,一旦落成,產權和專利都是他的......」

「後續我想回一趟家,你還是得好好查查我哥,」他幽幽地說,靈魂越來越稀薄,「周鈺吟也不是什麼善茬,那麼急著叫我回來,不止是催我倆結婚那麼簡單......」

星期五晚上在夜市遇上了剛下班的劉誌毅,他和我是大學同學,在交警隊上班,孟隰桑出事時是他陪著來醫院的。

我們默默地坐在攤邊喝酒,他先打開了話匣子。

「最近怎麼樣?」

「就那樣唄。」我打了個酒嗝,「那天多謝你了。」

我招來老板要了兩瓶二鍋頭,劉誌毅慢慢地喝完了一兩。

「我以水代酒。」我拿酒杯碰了碰他的,「你能跟我說說當時車禍的具體情況嗎?」

「葭葳,既然這裏隻有我們,不妨告訴你吧。孟隰桑的車禍我總感覺不對勁。」

我的酒醒了一半。

「我知道市裏準備啟用自動駕駛係統,是孟家牽頭的,那天我在現場,看到在車子駛進新路線前有明顯的點刹痕跡。」

他四下看了看,湊到我耳邊:「我問了事故科,黑匣子裏顯示有外部指令覆蓋了本地操作。但他們並沒發現指令有什麼問題,就被當成代碼意外......」

劉誌毅的聲音更低了,我不得不全神貫注。

「......如果沒有非常專業的技術,估計『很容易被看上去正常的數據』騙過去。」

我瞪著他:「你有什麼證據?」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聳聳肩,狡黠地看了我一眼:「全身我猜的,官方報告出示的是意外,係統升級等鬼話....而且市政後台日誌是幹淨的,但要調查黑匣子的指令得有更高級的權限,你還不如直接去問孟祁麓,他在報告會上的懺悔可沉重了......」

定定地看他幹完了兩盤燒烤,我舉手把老板叫過來。

「老板,這桌算我的。」

09

下班後駛向孟隰桑家的路上,我看到來來往往的無人駕駛汽車在試行,每輛車都配有一個專門的司機。

另一瓶馬德拉葡萄酒靜靜地躺在我的副駕上。

「葭葳來了?」

餐桌已擺上了晚宴,媽媽、孟祁麓、周鈺吟一家都就位了。

「首先預祝祁麓的自動駕駛項目圓滿落成,也慶祝我們兩家事業合並成功。」

「怎麼了?今天怎麼那麼大排場?」

我悄悄問媽媽。

她的表情很微妙:「你祁麓哥和周丫頭訂婚了,孟周兩家的公司今日也合並了。今天就是為了這個聚一起。」

瞬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感受到了背叛。

孟祁麓臉上雲淡風輕,倒是周鈺吟的笑應該是發自真心的。

我借故喝醉了想留宿,阿姨很通情達理地讓我睡在孟隰桑的房間裏,這是他訂婚前一貫的規矩,但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未開封的馬德拉在我的視線裏模糊,眼淚在眶裏打轉,我為孟隰桑感到不值。

一口酒下去,辛辣衝醒我的頭腦,孟隰桑出現在麵前,表情古怪地看著我。

「是孟祁麓和周鈺吟嗎?」

我點頭:「他們訂婚了,孟周兩家的公司也合並了。叔叔雖然對祁麓哥不太滿意,但也別無選擇。」

「我就知道,」他居然輕笑起來,嗤之以鼻,「遲早的事,孟家和周家本就是一條線上的螞蚱。現在產權應該歸我哥了吧,自動駕駛的份額,他想這個很久了......」

我腦子有點亂,聲音有些嘶啞。

「昨天我遇上了大學同學,交警隊的,他說你坐的那輛車的黑匣子好像有外部指令覆蓋本地操作的痕跡,但他們查出的結果全都正常.....」

我們沉默了很久,查不出更多的線索,我很抱歉。

孟隰桑的表情有些難過,他轉身麵對窗外,他每一次靈魂出現的持續時間越來越短。

「葭葳,你說如果我再也不回來,或者我從來不存在的話,事情是不是會好一點?」

在靈魂徹底消散前,他悲哀地看著我。

「我感覺目標有指向性了,可我不想承認。」

10

淩晨 1:00,周家離開後,別墅四下一片寂靜。

我睡不著,出出走廊,發現二樓的盡頭陽台上有個人影。

孟祁麓在月光下吸煙,打火機在他指間翻轉,銀殼上印著盛恒科技的初代 Logo,那是他大學時創業的第一個項目,最後無疾而終。

「葭葳?」

我和他一起靠在欄杆邊。

「祁麓哥,生意談得怎麼樣?」

「挺好,你很快就有嫂子了。就是對不住隰桑了。」

他滅了煙,拿起桌上的一瓶酒一飲而盡。

我沉默了好一會:「周鈺吟有夢遊症,她來找過我了。你知道嗎?」

孟祁麓頓了一下:「有好幾個月了,也該看看了。」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出乎意料地,他沒反駁,隻是又點了一根煙:「隰桑快回來之前吧,她主動找到我,也在我的房子裏住過。本來他倆也不合適,周鈺吟比他更懂什麼叫識大體顧大局......」

孟祁麓的笑讓我覺得很詭異。

「自動駕駛什麼時候正式投入使用?出了隰桑那種事,政府還能批準嗎」

「隰桑的車禍是意外,」孟祁麓的聲音平靜如水,「政府和交管局都介入調查了,那是係統定期升級時出現的代碼錯序,這是隰桑的命,我很傷心。」

不是這樣的!隰桑的死不是意外!

我很想呐喊。

「隰桑這些年在國外鑽研藝術,倒有不錯的壯舉,進入公司實在可惜......」他話鋒一轉,「之前他的作品----《蘆葦的秋天》獲得國際大獎,轟動一時呢,如果他還活著,定能成為舉世無雙的藝術家。」

孟祁麓抽完最後一支煙後離開,隻剩我在孤獨的月光裏發愣。

我在孟隰桑的床上翻來覆去,他的房間冷清幹淨。

幹脆走到書桌前,我拉開最上麵的抽屜,有一個木製相框麵朝下地放著。

那是一張高中畢業時的拍立得,我在湖邊笑眯了眼,他站在我身後,嘴角揚起,眼神落在我的頭頂。

我拉開最下麵的一個抽屜,裏麵是一疊畫紙,大部分是鉛筆速寫,畫的全是我的模樣。

趴桌上的睡像,我站在櫻花樹下的模樣,在操場上跑步的背影......越往下畫越成熟,從單純的速寫變成了完整的油畫。

最後一張是我的一張側臉,藏在一片金色的葉子裏,葉子被一個愛心包圍。

不知不覺,幾滴淚水打在畫上洇開,我無聲地在桌前蹲下,哭了一整夜。

天亮後,我給周鈺吟打了一通電話:「我現在有事要和你聊聊。」

11

要說動機,我反而覺得孟祁麓害死孟隰桑的不大,孟隰桑對公司本身沒興趣,哪怕進去打雜也威脅不到孟祁麓的地位。

而周鈺吟,她不像孟隰桑說的「退而求其次」那麼簡單。

從小喜歡孟祁麓,無時無刻不在吸引孟祁麓的注意,孟家和周家是共同體,孟隰桑一死,她既能嫁給孟祁麓,又能同時掌控周家的資本,並且可以利用孟家做跳板擴大市場。

我挑了個午休時間,一下班就候在周氏集團的門口,前台把我帶到經理辦公室就退下了。

我敲了敲門,周鈺吟讓我進去。

她的黑眼圈比以往的都要重,滿臉疲憊。

「夢遊症又犯了?」我開門見山地問。

「別說夢遊了,我現在整夜整夜地失眠,有事直說吧,一會兒我就要回去休息了。」

「關於市政自動駕駛係統,你知道多少?」

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淩醫生,你什麼時候關心起市政項目了?我們隻是孟氏的材料供應商,你要問也應該問他。」

「你第一回夢遊是在三個月前,正好是第一批試驗車試點時間,後麵每隔一個節點你都會發作。孟隰桑走後你的症狀反而好轉了,太巧了吧。」

「醫生也迷信了?」周鈺吟笑了一聲。

「你鎖骨上的勒痕形態位置都和安全帶很像。你也告訴過我曾被管家發現在駕駛座上......」

「葭葳,我要是能夢遊開車,我自己都害怕,別說模擬撞人了。」周鈺吟冷哼道,「我巴不得你把我治好,別哪天死在自己手上。」

「明明已經出了孟隰桑那檔事,你們還要繼續合作?自動駕駛存在很大的安全隱患。」

周鈺吟轉向窗外,不想與我對視。

「你不是生在這種家庭,根本不理解什麼是身不由己。」她緩緩走到門口,背對著門反鎖,眼裏透著憂愁,「孟氏集團在自動駕駛上押了重注,我家是最大的材料供應商,你以為我們表麵風光,其實 2 年前我家的資金鏈就斷了,我們所有欠債大部分是靠孟家的訂單和預付款續命......」

她揚起一個淒美的笑容:「自動駕駛將有巨大的市場,我不會放棄這塊跳板。」

「出事的那輛車被篡改過係統代碼,」我咬牙切齒地看她,「你一定知道點什麼。」

「你什麼意思,」她語氣冰冷,「你懷疑我假借夢遊修改了代碼?」

我不語地盯著他,周鈺吟的眼神瞬間閃過一絲淩厲。

「淩葭葳,說了半天,你沒有證據,就別在我這危言聳聽。我殺了他又有什麼好處?這是他的命......你回去吧,不該插手的事別摻和。」她煩躁地點了一支煙,「如果你想再多了解這個項目,還不如去找祁麓哥,他別墅裏有試驗車。」

我被「請」出了辦公室。

對著車載空調吹了很久,我突然意識到,如果是自動駕駛的汽車,夢遊開車也未必做不到,周鈺吟並沒有跟我提過她是在哪裏的車上被發現的。

思來想去我決定去一趟孟祁麓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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