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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產滿月那天,婆婆端來一碗隔夜的冷雞湯,催我生二胎。

說生個孫子好繼承許家的四層商鋪。

我平靜地告訴她:你當寶貝的那棟老商鋪,在深圳連我家廁所都換不來。

她罵我不知好歹,卻不知道我文件袋裏,裝著家暴證據和詐騙罪證。

一個月前,大年初一,許偉當著全家人的麵把我推倒,血滲進雪地裏。

今天,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出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那碗雞湯,油已經凝了。

像我對這個家最後那點念想。

1

我坐在冰涼的床沿上,把轉賬流水、聊天記錄、傷痕照片理了理,厚厚一遝。

最下麵壓著一張我從鞍山市自然資源局官網截的規劃公示——許家那棟四層商鋪,規劃許可隻批了兩層。

結婚那晚我回房間換敬酒服,張秀芳跟進來,往我手裏塞了個紅包。

她說:“鞍山規矩,改口費就這個數。你爸媽那邊,你跟他們說一聲,別指望許家出多少彩禮了。”

她出去後,我打開一看,兩百塊。

我媽問我:“他們家彩禮給了多少?”

我說“六萬六,圖個吉利。”

她不知道,那六萬六轉頭就進了許偉公司的賬,我連張卡都沒見著。

這雙手,以前畫設計圖時可好看了。

鉛筆夾在指間,手腕一轉,裙擺的弧度就出來了。

我的工作室開在深圳南山區,不大,三十來平,窗戶朝南,光特別好。

那個關掉工作室的沈棉,如果知道三年後自己坐在冰涼的床沿上整理證據,不知道會不會攔住自己。

婚後四個月,許偉第一次跟我說手頭緊、借卡過一下賬。

後來又走了兩次,我開始覺得不對勁,偷偷留了證據。

第一次截圖的時候,手指上的凍瘡裂了,血蹭在屏幕上。

我用袖口抹掉,接著截。

以前這雙手隻在冰水裏裂過口子,頭一回,血是為自己流的。

剛裝進文件袋,正準備出門。

張秀芳端著一碗油膩的雞湯進了房間。

“棉棉,快把這雞湯喝了,老母雞燉的,補補身子,趕緊懷二胎。”

我看著眼前凝著油脂的雞湯,上麵還有幾根雞骨頭。

“婆婆,這是昨天晚上你和許偉喝剩的吧。”

張秀芳一聽,臉上掛不住,嗓門立馬尖起來。

“就你矯情,隔天的怎麼了?你出去打聽打聽,除了我們許家,誰家兒媳婦有這待遇?就你還挑上了。”

她語氣又軟了幾分:“哎,阿偉那天也是無心的......你們南方小土豆就是嬌氣,不過輕輕摔了一跤......”

她眼神瞟過我平坦的小腹,聲音低下去:“那孩子也是個沒福氣的。”

“再說,阿偉在外應酬開銷大,你那深圳帶過來的嫁妝,拿出來貼補家裏也是理所應當。男人在外,總得要有體麵。”

我沒應聲,手指緊緊捏著牛皮文件袋。

要是半年前,我可能還會解釋一句,是為了許偉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現在,隻覺得可笑。

她沒再看我,轉身去拉窗簾,嘴裏念叨著。

“你現在出月子了,趕緊懷二胎,生個大胖孫子,好繼承我們老許家的四層商鋪。”

“對了,”她轉身出門前又補了一句。

“下周六我五十大壽,天慶酒樓訂了最大的包廂,酒席錢阿偉直接刷你的卡付了。”

我低頭點開銀行APP,三萬五。

“你嫁妝錢放著也是放著,兒媳婦給婆婆過壽天經地義,場麵必須辦得風風光光,到時候你穿得體麵點,別給我丟人。”

婆婆臉上掛著笑,話裏全是刀子。

我冷眼看著她。

“張秀芳。”

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

她猛地回頭,愣了。

“你當寶貝的那套老商鋪,在深圳,連我家一套房的廁所都換不來。”

我看著她一點點漲紅的臉,一字一句地說:“是你們許家,沒福氣讓我沈棉的孩子降生。”

她被我突然的硬氣鎮住了,隨即叉起腰。

“什麼你家我家的,你是獨生女,將來所有的東西不都是許家子孫的?”

“沈棉,你別給臉不要臉,我許家給你吃給你喝。”

“你看你二姨、三姑、四嬸家的兒媳婦,哪個不是天不亮就下地幹活,操持一家老小的。”

“我沒讓你下地幹活吧?不就做個飯洗個碗,你嫁到我們許家,那是修了八輩子的福了。”

我冷哼一聲。

“福氣?是長年累月在零下十幾度用冰水做飯洗碗?還是起早貪黑洗衣服打掃衛生?”

“拿著我的嫁妝補貼你兒子在外揮霍?連你的五十大壽酒席,都要榨我的錢來撐場麵?”

“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張秀芳的臉色變了,眼神空了一瞬,像透過我看別人。

但幾秒後她重新叉起腰,嗓門比剛才還尖。

“沈棉,你別不知好歹,哪家媳婦不是這樣過來的!”

我不再理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轉身出門。

身後傳來張秀芳罵罵咧咧的聲音。

罵吧,過不了幾天,你就隻剩下哭了。

她的聲音被防盜門截斷的那一刻,我站在樓道裏。

大年初一那天所有親戚都在場。

許偉的發小劉磊也在,他後來被許偉坑了六萬多,一直沒聲張。

他們看見我倒在雪地裏,看見血滲進冰碴子裏。

但沒有一個人伸手。

所以下周六,我要讓他們所有人,再看一次。

這場花我嫁妝錢辦起來的壽宴,就是許家的落幕宴。

2

我在路邊等車,哈著氣搓了搓長滿凍瘡的手。

許偉從前最愛牽我的手,說“南方姑娘的手真軟,白得像豆腐,就是涼了些”。

那時我的手心是暖的。

如今,隻剩凍瘡。

坐上出租車去公安局。

司機問:“姑娘外地人吧?聽口音像南方的。”

“深圳人,嫁過來的。”

“嘖,深圳可是好地方——放棄那兒來鞍山,是真愛啊。”

我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真愛?過去我也這樣以為。

到了公安局,我把材料遞進去。

接待的周警官翻了翻,說卡上的八十七萬查清楚之前我也是調查對象。

我點了頭,該留的都留了,剩下的交給程序。

他問怎麼認識的、為什麼嫁給他。

我沒多說。

這些問題我問過自己太多次了。

從公安局出來,風灌進領口。

手機屏保是出嫁那天的木棉花。

那個說要對我好的人,把我拖進了泥裏。

手機震了一下。

收到一張照片,定睛一看,我氣得手抖,電話直接撥過去,響了一聲就通了。

“張秀芳,你敢動它試試?”

電話那頭她得意得很:“沈棉,你信息不回電話不接,怎麼現在急了?”

“一隻小畜生而已,你不回來做飯,讓我餓肚子,我讓它也吃不著飯。”

那是我在雪地裏撿的一隻小貓,取名叫團子。

我氣急了:“你把它嘴封了?它怎麼吃東西?怎麼喘氣?”

她不當回事:“少廢話,趕緊滾回來,不然我就把這小畜生燉了!”

我立馬打車回去。

一路上盯著屏幕上團子的照片,透明膠帶橫著纏了兩圈,封住它的嘴。

兩隻眼睛瞪著鏡頭,又黑又亮,像在求救。

我是12月那天晚上發現它的。

刷完鍋洗完碗去倒垃圾,它就在垃圾桶旁邊,瘦得皮包骨,在雪地裏發抖。

它叫不出聲。和我這一年一樣。

我把圍巾解下來裹住它,抱進屋的時候張秀芳出來看了一眼。

“撿個野貓回來幹啥?臟死了,扔出去。”

許偉坐在沙發上刷手機,頭都沒抬,說了句。

“想養就養吧,反正你也沒事幹。”

我指甲掐進掌心。

在他心裏,從深圳來的、關掉工作室的沈棉,每天就是做飯洗碗等男人回來。

我的錢、我的時間,全得填進許家。

到了。

我衝進家裏,客廳電視聲開得很大。

張秀芳翹著腿坐在沙發上,端著一杯茶,茶幾上一盤瓜子,嗑得滿地都是殼。

團子被綁在桌腿上。

我掏出手機拍了一張,閃光燈亮了。

她一愣:“你拍啥?”

我沒理她。

我走過去蹲下,摳膠帶的時候指甲縫生疼。

團子抖得厲害,嘴裏發出細碎的“嗚嗚”聲。

我一邊撕一邊低聲說:“再傷害它,我直接報警。”

她手裏的茶杯頓了一下:“你嚇唬誰?”

我沒抬頭:“你可以試試。”

我把團子抱進懷裏站起來。

臘月末傍晚,我買菜回來大門沒關嚴,聽見客廳裏她和許偉的對話——

“深圳那兩套房子,她爸媽就她一個閨女,等她懷上了你哄她把你名字加上去。”

“媽,那嫁妝呢?”

“嫁妝?進了許家門就是許家的東西。正好我五十大壽,酒席讓她出錢,咱們一分不掏。”

那天我站在門外,手裏的菜差點沒拿住。

但我沒動。

“張秀芳,你兒子這次進去,十年起步。你那兩套房的美夢,下輩子做吧。”

我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對了,三樓四樓的租約......你自己翻翻。”

門合上的瞬間,客廳裏“啪”一聲,杯子摔了。

我靠在臥室門後麵,聽著張秀芳邊罵邊掃碎瓷片。

等外麵聲音遠了,我發現房間被動過。

抽屜位置不對——出門前對齊桌沿,現在偏了。

床單有坐過的褶,衣櫃門縫寬了一點。

她進來翻過東西。

這個地方不安全了。

我心裏默念:離她的五十大壽,還有五天。

3

我拉開櫃子拿貓罐頭給團子。

指尖碰到那枚木棉花胸針。

房門被推開了。

“棉棉,媽說你今天一整天不在家——”

許偉站在門口,羽絨服拉鏈隻拉到一半。

他看見我懷裏的團子,愣了一下。

“今天去哪了?”

他坐到我旁邊的椅子上。

坐下來時膝蓋蹭了一下抽屜麵板,像無意的,其實是試它鎖上沒有——那兩道新鮮劃痕是他昨晚撬的。

“出去走走。”

他往椅背上一靠,打量了一圈房間,目光最後落在我臉上。

“棉棉,你整天抱著那隻貓,畫你那堆設計圖,有用嗎?”

“你那三十平的小工作室要是在鞍山開起來,一年能掙幾個錢?”

“當初關了不是挺好嗎,安心在家待著。”

這話他以前也說過,那時我還會爭兩句。

現在我隻覺得,他在找話探我。

“媽說你拿了文件袋走的。”他往前傾了傾身,“裏麵裝的是什麼?”

“許偉。”

我打斷他。

“你賬上那些錢去了哪,你自己不清楚?”

“第一次二十萬,我等了你三年。如今又鬧出三百萬的窟窿。”

“你真以為我會一直忍?你媽的壽宴也要榨我的嫁妝來撐。”

他臉上的笑收了收,聲音壓低半度。

“咱倆是夫妻。你的卡也走過賬,你跑得了?”

“我是你老公,什麼你的嫁妝,我用下怎麼了?”

他往後一靠,語氣裏甚至帶了點不耐煩。

“當初結婚你家非要給嫁妝,既然給了,那怎麼用不該我說了算?”

“你嫁過來,你人都是我的,還分什麼你的我的。”

我氣笑了。

“你拿我的錢在外揮霍,大年初一把我推倒,孩子沒了。這些我全留著證據。”

“下午,我去了公安局。”

他的呼吸頓了一下:“你......”

“許偉。你覺得我手裏這些東西,夠不夠讓你進去?”

他沒說話,臉色變了——不是怕,是被吊在半空的慌。

他不知道我遞了沒有,不知道警察什麼時候會來,不知道還有沒有回旋的餘地。

“你哄我借卡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也會把我拖進去?”

“有沒有想過我被你推倒那天躺在雪地裏是什麼滋味?”

他捏了捏手指又鬆開,幾秒後重新笑了一下,比剛才還軟。

“棉棉,你是在嚇我,對吧?你隻是氣我——”

他站起來,伸手想碰我的頭發。

我偏了一下頭,他的手落了空。

“臘月二十八晚上,你手機彈出那條消息的時候,你考慮過我嗎?”

他愣住。

臘月二十八那天,我端湯從廚房出來,瞥了一眼他的屏幕——“許哥,三百萬什麼時候到賬?”

從那天起我開始留證據。

後來他打電話催款,我躲在廚房錄了一段,聲音不大,但夠用了。

許偉喘氣粗了:“沈棉,你告訴誰了?”

“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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