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沒有回祠堂，而是一步步挪到了後院的煎藥房。

推開門，屋裏彌漫著苦澀藥味。

牆角的木架上擺著幾十隻煎裂的藥罐，全是我這三年來為了治好裴渡的頑固頭痛症，背著所有人一遍遍替他試藥留下的。

春桃看著我灰敗的臉色，哭著要去前廳喊老爺夫人救命。

我拉住她的衣袖搖了搖頭，從懷裏摸出一遝藥箋。

這三年來，為了替裴渡配出一張既能斷根又不傷身的穩妥方子，我瞞著所有人將幾十味猛藥挨個嘗了一遍。

哪一味藥入腹如刀絞，哪一味藥減半後能安睡，全被我用紅筆細細批注。

直到上月，我偷取出裴渡鎖在佛堂裏的半包劇毒狼毒草以身試毒，終於在昨日替他配出了能徹底斷根，卻不傷他分毫的萬全良方。

過去藥汁苦得咽不下去的時候，我隻要想起他，就覺得再苦也能熬過去。

如今想來，何其可笑。

我摸出火折子，將那遝藥箋湊了過去。

火苗瞬間吞沒紙頁，三年的癡心與劇痛，轉眼化作一捧死灰。

我從暗格取出一紙文書。

那是大婚當夜裴渡留給我的放妻書，末尾早已簽好了他的名字。

彼時紙上浮著字跡：【我心向佛，恐誤她終生，留此書予她退路。】

我將放妻書壓在藥罐底下，叮囑春桃：

“好春桃，莫替我向任何人辯白半句，天亮之後，拿著我的賣身契出府去吧......”

說完，我滑坐在地。

外頭隱約傳來三更的梆子聲，寒氣凍絕了最後一絲心脈。

我捂住胸口咳出一口血，緩緩閉上了眼睛。

耳邊隻剩下春桃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同一時刻，前廳家宴散席。

裴渡送走族老回到暖閣，蘇瑤立刻端著熱茶湊上前。

母親笑著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

“時辰差不多了，綰綰身子骨結實，凍這一會兒正好去去燥氣，明日肯定高高興興來給瑤瑤賠不是。”

蘇長青也笑著從袖袋裏摸出藥瓶，擱在桌上：

“等大妹回來，我就把這瓶參丸還給她，好好哄哄她。”

裴渡剛要頷首，手腕上的佛珠繩子毫無預兆地崩斷，十八顆珠子劈裏啪啦滾落一地。

他心頭猛地一慌，下意識抬眼掃過桌上那隻藥瓶，臉色驟然劇變。

他認得那個瓷瓶標記，那根本不是什麼尋常參丸，而是城南老郎中專門用來給心脈枯竭之人吊命的護心丹！

裴渡一把抓起藥瓶，手背青筋暴起，破了閉口禪失聲厲喝：“這救命藥怎麼會在你手裏？！”

蘇長青嚇懵了，結結巴巴地解釋：

“剛才丫鬟去拿，我們以為就是普通補藥，怕她受罰時偷吃惹妹夫生氣，才好心替她收著的。”

裴渡握著藥瓶的手劇烈發抖，腦海裏轟然閃過上月自己倒在後院，卻莫名少了一半的劇毒狼毒草廢藥。

他瞬間麵無血色，瘋了一樣衝向門外。

可他剛衝出暖閣大門，春桃便跌跌撞撞地跑來。

她重重跪在石階下，舉起那張醫館脈案哭著說：

“夫人在後院煎藥房裏，已經斷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