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結婚十年，我跟許則安提了九十九次離婚。

每次都寫在字條上，壓在他枕頭底下。

每次他都隻回一句：下次再說。

十周年那天，我燉了四個小時的老鴨湯。

湯被婆婆當眾推給了小姑子。

他問我：“你生日不是過完了？”

我笑著說沒什麼。

第一百張字條，我一個字都沒寫。

我撕了它，拉開了衣櫃最底層。

那裏有個行李箱，已經等了我兩年。

......

結婚十周年這天，我提前三個小時下了班。

主管看我的眼神有點怪。

十年了，我沒早退過一次。

我先給“拾光”打電話，訂了靠窗的二號桌。

十年前，許則安就在那張桌子邊，把檸檬水灑在我裙子上。

他道歉的時候，耳朵紅透了。

那是我見過他最慌的樣子。

回家路上，我去了趟菜市場。

老鴨要現殺的，筍幹泡了一夜，火腿切成薄片。

湯上灶，小火，四個小時。

又炒了三個菜，都是他愛吃的。

六點，我給他發消息。

“今天能早點回來嗎？”

六點四十，他回了兩個字。

“加班。”

我看著那兩個字，取消了餐廳的訂位。

前台小姑娘問要不要改天。

我說不用了。

七點剛過，婆婆的電話打了進來。

“晚晚啊，今晚跟則安回來吃飯，你弟一家也來。”

她在小區門口的飯館訂了包間。

“媽，我在家燉了湯......”

“那正好，帶過來。”

電話掛了。

我把湯裝進保溫桶，兩隻鴨腿特意放在最上麵。

許則安八點多才到。

進門坐下，眼睛就沒離開過手機。

飯桌上很熱鬧。

小姑子抱著孩子，弟媳在講新提的車。

我打開保溫桶，湯還冒著熱氣。

婆婆拿勺子攪了攪，眉開眼笑。

然後把整桶推到小姑子麵前。

“你剛出月子，多補補。”

她轉頭看我。

“晚晚你隨便吃點，年輕人不用講究。”

我也就比小姑子大兩歲。

我笑了笑，說好。

低頭夾了一筷子青菜。

許則安坐在我旁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回了一晚上的工作消息。

一句話都沒跟我說。

直到服務員拿著賬單進來，他才抬頭。

“我付就行。”

婆婆誇他懂事，弟媳說哥就是大方。

沒人看我。

我也沒看誰，就看著那個空了的保溫桶。

鴨腿被小外甥啃了一半，扔在骨碟裏。

回去的路上，車裏很安靜。

導航的女聲，比他話多。

等紅燈的時候，我問了一句。

“今天什麼日子，你記得嗎？”

他愣住了。

一秒，兩秒，三秒。

“你生日不是過完了？”

我生日在三月。

現在是十月。

“沒什麼。”

我笑著擺擺手。

“隨口問問。”

他“哦”了一聲，又低頭看手機。

綠燈亮了，後麵的車按了兩下喇叭。

到家快十一點，他洗完澡就睡了。

我去陽台收衣服。

夜裏起風，他的襯衫被吹的鼓起來，一下一下拍著欄杆。

我把襯衫疊好，手伸進圍裙口袋。

摸到一張字條。

十年，九十九張。

每一張都寫著同一句話：我們離婚吧。

每一張，他都回同一句：下次再說。

手裏這張，是第一百張。

還是空白的。

我拿著筆，在陽台站了一會兒。

然後把筆放下了。

字條撕成兩半，再撕成四半。

一直撕到撕不動為止。

我走進衛生間，把碎紙撒進馬桶，按下衝水鍵。

嘩啦一聲。

十年，就這麼點動靜。

臥室裏，許則安翻了個身，沒醒。

我蹲下來，拉開衣櫃最底層。

冬被下麵，壓著一個灰色行李箱。

兩年前就收拾好了。

換洗衣服，身份證，畢業證，還有我媽留下的那隻銀鐲子。

這兩年，他從沒發現過。

他連冬被放在哪兒都不知道。

我拉開行李箱的夾層。

指尖碰到一張硬紙片。

是車票，早就辦好的。

單程，去青溪鎮。

發車時間，明天早上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