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程九給的鋪麵在戲樓隔壁，中間隻隔一堵牆。

我和柳細細連夜量了尺寸，把嫁妝車上壓箱底的綢緞拆了一匹，裁成招牌底布。

柳細細提筆，我在旁邊研墨。

“寫什麼？”她問。

我想了想，“寫實的。”

她笑了一聲，落筆。

四個字：蘇柳綢緞。

旁邊我補了一行小字：貨真價實，概不賒賬。

開張那天，程九比我們起得還早。

他的戲樓今天開台，正好是我們開業的日子，兩家的人全擠在這條街上，路都走不通。

我站在鋪子門口，看了眼裏頭。

柳細細已經把最後一件事辦完了。

那張休書，叫她用紅木框裱好了，掛在鋪子正中的牆上，就在賬台後頭，正對大門。

我沒攔她。

說實話，這是我倆這兩天做過的最出氣的一件事。

程九從隔壁溜過來，看了一眼那框子，扇了兩下扇子，“這個，比招牌還紮眼。”

“這就是招牌。”柳細細把最後一顆釘子敲進去，拍拍手。

街上的人先是路過，後來停下來，再後來開始往裏鑽。

全城都知道蘇家大小姐嫁給謝家做了三年少奶奶，又知道謝家把人休了。

現在那張休書掛在綢緞鋪子當門，後頭的女人圍了裏三層外三層。

有人認出我了。

“蘇娘子？”

“就是她，蘇首富的閨女。”

“我說呢，哪個破落戶能押這麼大的嫁妝。”

我換上了笑，招呼客人，收銀子，像三年前在蘇家鋪子裏學過的那一套。

隻是那時候後頭站著我爹，現在後頭站著柳細細。

差不多的意思。

熱鬧到正午，柳細細忽然碰了碰我的手肘，低聲道：“來了。”

我沒回頭。

“謝雲舟？”

“嗯。”

我繼續招呼眼前的客人，把一匹煙灰色的綢緞放到台麵上，讓她摸料子。

直到人群讓出一條縫，他走到了我跟前。

謝雲舟。

他穿著件深藍直綴，頭發束得一絲不亂，跟三年裏每一天一個樣子。

隻是臉色不對，白的有點過了。

我轉過身，對著他笑了笑。

“謝老爺。”

他喉頭動了一下，“淺淺——”

“哎，”我打斷他，轉身從櫃台裏頭取了個茶盅，

倒了半盞遞過去，“謝老爺請喝茶，這裏客多，說話不方便，快說快走。”

他接了茶盅，沒喝，手捏得有點死。

“那張休書，”他低了聲，“你掛出來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看了眼後頭的牆，又看回他，“意思就是字麵上的意思。謝老爺親手寫的，

白紙黑字，掛出來，讓城裏人替我們證個字跡，免得將來有人不認。”

他臉色又白了一層。

旁邊有人在悄悄看熱鬧。

程九靠著門框，把扇子擋在嘴前，沒出聲，眼睛亮得要命。

謝雲舟壓低了聲音，“你跟我回去，那鋪子，那休書，我都可以——”

“謝老爺，”我把茶盅接回來，放回櫃台，“你當年說我‘太鬧’，

說我整天出去亂跑，不像個當家少奶奶的樣子。”

他沒說話。

“如今全城就愛看我鬧，”我抬起眼皮，笑意沒變，“這不挺好的。”

柳細細從賬台後頭走出來，在他旁邊站定。

她的聲音比我還平，“當年那個溫婉弟妹，

如今在做漕運。謝家，打算怎麼沾光？”

謝雲舟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出來。

他在我倆臉上看了一圈，把袖子一甩，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那裏，腳步停了一下。

沒回頭，走了。

外頭的人讓開道，又合上，像水。

柳細細拍了拍手，回賬台去了。

我喝了口茶。

其實沒什麼滋味，太燙了。

熱鬧一直到了下午，程九隔壁的戲開了台，

人往那邊分了一半，鋪子裏總算鬆了些。

柳細細剛剛算完今天的流水，我在旁邊看著，

兩人正準備合計明天的進貨，門口進來一個人。

穿著不高調，袖口一圈暗紋，料子是最老派的江南織法。

跟他身後跟著的兩個隨從比，他顯得太安靜了一點。

我認不出他，但認出了他身上帶的氣。

打上門來的。

他在鋪子中間站定，看了眼牆上的休書，

嘴角動了動，像是覺得有趣。

“蘇娘子，柳娘子。”他開口，聲音不高，“久仰。”

我沒動，“您是？”

“周家，行二，”他拱了拱手，

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幹的事，“來道喜的。”

周家。

蘇父舊年的對頭，江南商會裏頭的大戶。

柳細細把算盤放下，抬起頭來。

我給她使了個眼色：穩住。

周二爺在鋪子裏轉了一圈，在綢緞架子前停了停，摸了把料子，

隨口道：“蘇娘子的貨，料子不錯，隻是柳娘子的漕運，怕是要難一點。”

“怎麼說？”柳細細語氣平。

“江南三處大碼頭的卸貨權，”周二爺轉過身，

神色不變，“昨天我周家簽了文書，買斷了。”

我把茶盅放下來，沒發出聲音。

他接著道：“從今往後，柳娘子走水路，在江南靠岸卸貨，繞不開周家。”

周二爺看向柳細細，語氣像是在談天，“你那條漕運的路，起步就是個死。”

程九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進來，靠在架子邊上，扇子沒動。

我和柳細細對了個眼神。

三個碼頭。

這一手快，而且狠，是衝著柳細細來的，不是衝我來的。

周二爺把手攏回袖子裏，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那裏，停住了腳步。

沒有回頭。

“柳娘子，”他聲音壓得很低，剛好夠我們三個人聽見，

“你爹那條路引，是怎麼沒的，你知不知道——”

柳細細猛地抬起頭。

“是誰遞的消息，”他頓了頓，“要不要我告訴你？”

門簾落下來。

人走了。

鋪子裏安靜了一瞬。

我看著柳細細的臉。

她站在賬台後頭，手按在算盤上，手背上的筋繃著，臉色沒變，眼睛卻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