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師姐,星回在私立療養院那邊,真的不用派護工專門守著嗎?”
季清硯一邊整理襯衫衣領,一邊隨口問了一句。
沈鶴微停下腳步,側頭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陽光。
“不必特殊化。”
“那家療養院是我導師名下的產業,醫療條件比我們中心隻強不弱。”
“星回隻是單純的粉塵過敏引起的咽痛,我開的都是基礎營養藥劑,讓他在無菌環境待滿四十八小時,脫敏治療就結束了。”
我飄在他們身後,心口像被巨石狠狠砸中。
粉塵過敏?
基礎營養藥劑?
那我昨天晚上在隔離病房的監測儀上,看到的飆升到四十一度的體溫,算什麼?
星回隔著厚重的雙層玻璃,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幹裂起皮,虛弱地把小手貼在玻璃上。
他哭著喊:
“爸爸,我冷,我渾身都疼......”
“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媽媽說我是傳染源,小朋友們都罵我是害人精......”
那時候護士推門進來,手裏拿的針劑明明貼著高濃度的試驗標簽!
我瘋了一樣拍打玻璃,哀求護士停手,護士卻公事公辦地說:
“沈院長交代了,這是脫敏必經的免疫應激階段,家屬禁止探視,禁止幹預。”
淩晨三點,儀器發出刺耳的警報長鳴。
當那張慘白的病單拉過星回小小的鼻梁時,我整個人都癱軟在地上。
現在,沈鶴微卻站在陽光下,語氣輕描淡寫地說,隻是基礎脫敏。
電梯直達一層大廳。
幾個平時與我交好的幼教老師正聚在公告欄前竊竊私語。
見到沈鶴微走過來,老師們的聲音戛然而止,神色怪異。
沈鶴微停下步子,語氣謙遜溫和:
“各位老師,時嶼最近家裏有些瑣事,情緒不太穩定,給園區添麻煩了。”
“等他休息兩天,手頭的教學工作會盡快補上。”
一個年輕老師忍不住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沈院長,溫老師真的隻是請假嗎?”
“昨天晚上,我們在小區群裏看到有人發照片,說有一輛急救車停在溫老師家樓下很久......”
季清硯立刻笑著打斷:
“小陳老師,網絡謠言不可信。”
“那是演練配套的應急救援車,主要是為了采集轉運數據。”
“姐夫現在正陪著老爺子在郊區度假呢,大家安心工作,別聽風就是雨。”
年輕老師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後隻能低下頭。
沈鶴微讚賞地看了季清硯一眼。
“清硯處事越來越沉穩了。”
走出大廳,沈鶴微的私人手機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小區的物業管家。
沈鶴微按了接聽鍵,嗓音平穩:
“李經理,有什麼事嗎?”
電話那頭傳來管家焦急的聲音:
“沈院長,可算聯係上您了!您家今天到底怎麼回事啊?”
“樓下的住戶投訴,說從早上開始,你們家衛生間和門縫裏就一直往外滲水,敲門砸門裏麵都沒半點動靜!”
“而且......而且樓道裏有股怪味,住戶們都在鬧呢,您看能不能趕緊回來開個門?”
沈鶴微微微蹙眉,眉宇間掠過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但語氣依舊保持著教養:
“滲水?”
“時嶼昨晚走得急,大概是水龍頭沒關緊。”
“李經理,我現在正在去市衛健委的路上,有一個國家級課題的專家評審會,關係重大,走不開。”
管家在電話裏急得直跺腳:
“沈院長,這不是關水龍頭的事啊!那股味道真的不對勁,我們要不要叫開鎖公司,或者幹脆報警?”
沈鶴微溫和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胡鬧。”
“公職人員家裏,怎麼能隨隨便便叫開鎖公司破門?”
“時嶼帶著我公公在鄉下避風頭,家裏根本沒人。要是丟了機密科研資料,這個責任你們物業擔得起嗎?”
“先去地下室把我們那一單元的總水閥關了,等我下午開完會,自然會親自回去處理。”
說完,她不給管家再開口的機會,果斷掛斷了電話。
季清硯在旁邊歎了口氣:
“姐夫也真是的,走的時候連水閥都不關,淨給師姐惹麻煩。”
沈鶴微收起手機,揉了揉眉心,聲音溫存中透著一絲寵溺的疲憊:
“他向來粗心,以前連煮麵都會忘了關火,哪次不是我跟在後麵替他收拾爛攤子?”
“算了,由著他任性這一回吧。”
我站在她身側,看著她眼底那抹自以為是的縱容,忽然笑了。
沈鶴微,你以為那是沒關緊的水龍頭嗎?
那是父親突發心梗倒下時,撞翻的洗腳盆。
那是我吃完安眠藥,意識模糊栽倒在地上時,打碎的滿滿一缸金魚水。
而那股散發在樓道裏的怪味。
是我們父子倆在這悶熱窒息的初夏裏,漸漸腐爛的軀體。
沈鶴微轉過頭,體貼地為季清硯拉開車門:
“走吧,別讓衛健委的領導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