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和哥哥、姐姐一起車禍後，肇事方按月把賠償金打進了爸媽賬戶。

作為重組家庭裏他們唯一的親骨肉，我以為這筆錢會優先來救我。

畢竟我脾臟破裂，比哥哥姐姐嚴重多了。

可第一個月，爸爸拿錢給他帶來的哥哥定了VIP病房。

“你哥小腿骨折，疼得整宿睡不著，你天生沒有痛覺，就先等等吧。”

第二個月，我感染加重。

媽媽卻拿錢給她帶來的姐姐預約了祛疤醫美。

“你姐額頭擦傷了，女孩子破相多痛苦？反正你連清創都不覺得疼，再忍忍。”

直到第三個月，我磕出了血。

爸媽才紅著眼承諾，錢一到馬上給我手術。

可手術前一天，這筆錢卻變成了哥哥姐姐的散心費。

爸媽歎息著安撫我：

“你哥你姐因車禍有了心理創傷，吵著要出國散散心。

反正你又不會痛，先打抗生素撐著，下個月再做手術。”

看著他們頭也不回地離開，我絕望地閉上眼。

他們忘了，因為長時間靠抗生素拖延，我的身體早就產生了抗藥性。

我看著天花板，滿心悲涼。

他們總以為我不會痛就沒事。

可不會痛，不代表不會死啊。

......

“這卡裏的兩萬塊錢，我先拿去給你哥升艙了。”

媽媽站在狹窄的普通病房裏，毫不避諱地掀開我的枕頭。

她抽出那張邊緣磨損的銀行卡，隨手塞進了自己的名牌包裏。

那是我的卡。

那是我在車禍前每天打三份工、熬夜做家教，一點點攢下的全部身家。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她的動作，聲音因為虛弱而顯得很輕。

“媽，那是我的救命錢。”

媽媽拉拉鏈的手頓了一下，轉頭看著我。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很快又被理所當然的冷漠取代。

“什麼救命錢？你這孩子怎麼說話這麼難聽？”

“你脾臟破裂是事實，但醫生也說了死不了，而且你天生沒有痛覺神經，根本感覺不到疼。”

“你哥不一樣，他小腿骨折，在經濟艙那種狹窄的地方蜷縮十幾個小時，他會痛不欲生的。”

我沒說話。

我隻是定定地看著她。

我沒有痛覺，這是事實。

可脾臟破裂導致的內出血，正在我的腹腔裏緩慢蔓延。

我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喉嚨裏總有一股生鏽的鐵腥味。

我試圖撐起身體，去夠她手裏的包。

“把卡還給我，醫生說如果明天再不做清創和修複手術，我會大出血。”

我的手指剛碰到包的邊緣，就被一隻強有力的手猛地拍開。

爸爸提著兩杯熱咖啡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眉頭緊緊皺起。

“你又在鬧什麼脾氣？這話醫生說了多少次，哪一次出現了？這就是他們誇大其詞。”

“你哥你姐從小在單親家庭長大，缺乏安全感，這次車禍把他們嚇壞了。”

“作為重組家庭裏唯一的親骨肉，你未來的路有我和你媽兜底，你就不能讓著點哥哥姐姐？”

我看著爸爸那張嚴肅的臉。

從小到大，他總是用這套說辭來壓我。

哥哥打碎了古董花瓶，爸爸說是我的錯，因為我沒有看好哥哥。

姐姐搶走了我的保送名額，媽媽說姐姐從小沒有父親疼愛，讓我發揚風格。

因為我是他們共同的孩子，因為我天生不知疼痛，所以我理所應當成為這個家最堅固的墊腳石。

我咽下喉嚨裏翻湧的血腥味，啞聲開口。

“爸爸，我的抗生素已經不起作用了，我今天早上咳血了。”

爸爸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旁邊的垃圾桶，裏麵幹幹淨淨。

因為護士剛剛來倒過。

爸爸的神色立刻冷了下來，眼神裏多了一絲厭惡。

“行了，別裝了。”

“你從小就愛用這招爭寵，以前你姐發燒，你就說你頭暈；你哥骨折，你就說你胃疼。”

“你連痛都不知道是什麼感覺，你怎麼知道自己病情加重了？”

他把一杯熱咖啡遞給媽媽，轉頭冷冷地看著我。

“這錢算爸爸借你的，等從國外回來，雙倍還你。”

借。

又是借。

上個月我的手術費，被他們借去給姐姐預約了頂級的祛疤醫美。

上上個月我的床位費，被他們借去給哥哥換了貴賓單人病房。

他們總說會還，可一次都沒有兌現過。

我看著他們，目光越過他們的肩膀，落在了病房外的走廊上。

哥哥坐在輪椅上，正低頭玩著最新款的手機。

姐姐站在旁邊，手裏拿著一疊厚厚的旅遊攻略，正笑顏如花地指著上麵的風景。

他們看起來那麼健康，那麼快樂。

而我，連呼吸都覺得五臟六腑在被慢慢擠壓。

“這錢如果拿走，我就沒錢買特效消炎藥了。”

我最後一次陳述事實。

媽媽歎了口氣，從錢包裏抽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扔在我的床頭櫃上。

“你這孩子怎麼越來越自私了？你哥你姐出國是為了心理治療，你以為是去玩嗎？”

“特效藥太貴了，你先吃點普通的阿莫西林對付一下，反正你也不會疼。”

五十塊錢。

連一支最基礎的止血針都買不起。

爸爸看了看手表，有些不耐煩地催促。

“行了，別跟他廢話了，登機時間快到了，別讓孩子們等急了。”

他們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走廊上，哥哥抬頭看了他們一眼，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

“爸，弟弟是不是又在鬧情緒了？要不我們別去了，就在醫院陪他吧。”

哥哥的聲音聽起來溫柔又懂事。

姐姐也附和著歎氣。

“是啊，弟弟畢竟年紀小，不懂事，我們做哥哥姐姐的受點委屈沒關係。”

爸爸立刻心疼地摸了摸哥哥的頭。

“你們就是太善良了，別管他，他就是臭毛病犯了，餓他兩頓就老實了。”

媽媽挽著姐姐的手，滿眼都是慈愛。

“走吧，媽帶你去買你最喜歡的那家馬卡龍，上飛機前吃一點。”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張五十塊錢在空調風中微微顫抖。

我沒有哭。

因為我不僅沒有痛覺，連眼淚都很少。

我隻是覺得冷，那種從骨縫裏滲出來的冷。

他們篤定我死不了。

他們篤定我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乖乖在原地等他們回來。

可是爸爸，媽媽。

我真的要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