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懷孕三十二周，羊水偏少，醫生讓我立刻住院觀察。

我給陸衡打了三個電話，都被掛斷。

第四個電話接通，背景音是酒杯碰撞的聲響。

"老婆，應酬呢，你自己打車去醫院。"

我一個人辦了住院手續，一個人簽了知情同意書。

淩晨兩點，我宮縮頻繁，疼得攥住床欄杆。

護士問家屬呢。

我撥通他電話，這次是秒接。

"寶，王總喝多了，他閨女一個人接不動，我幫忙送一下。"

我聽見他閨女在旁邊笑：“

陸哥你真好，我爸每次都說你比他親兒子還靠譜。”

宮縮的間隙，我盯著天花板上的應急燈。

突然覺得心裏有個什麼東西，啪地斷了。

早上六點，情況穩住了。

陸衡帶著一兜水果出現在病房門口。

西裝還是昨晚那套，領口有一塊口紅印。

我看著那袋水果，忽然覺得好笑。

老婆生產，老公帶了一兜子水果趕來醫院。

我把護士拿來的緊急聯係人變更表遞給他。

"你來得正好。"

"簽個字，把你的名字劃掉。"

他愣住了。

"下一張是離婚協議，你可以一起簽了。"

他看著我平靜的臉，終於慌了。

我摸了摸肚子。

"這個孩子會有媽媽，但不需要一個永遠在路上的爸爸。"

......

"你這是在怪我昨晚沒趕過來？"

陸衡把那袋水果放在床頭櫃上，紅富士滾出來一個，掉在地上，磕破了皮。

他沒撿，順勢坐在陪護椅上，揉了揉眉心。

"孟聽瀾，你講點道理，王總那個項目我跟了大半年，昨晚我要是走了，前功盡棄。"

我沒看那袋水果，把水杯裏的溫水喝完。

"我沒怪你，字簽了嗎？"

"簽什麼簽！"

他並沒有發火，隻是語氣裏透著股無奈的縱容，伸手想來握我的手。

我把手縮回被子裏。

他的手停在半空，頓了一下，收回去搭在膝蓋上。

"寶，我知道你昨晚受委屈了，醫生不是說情況穩住了嗎？咱不鬧小脾氣。"

"我沒鬧脾氣。"

"那你拿離婚協議出來嚇唬誰呢？"

他笑了一下，從果袋裏挑了個橘子，慢條斯理地剝皮。

"領口上的口紅印，是扶王總上車的時候，他閨女不小心蹭到的，我連外套都沒脫，直接就往醫院趕了。"

橘子皮剝好，他遞到我嘴邊。

"嘗嘗，特意在醫院門口挑的，甜。"

我偏過頭。

"我對柑橘類過敏，吃一口就起疹子，呼吸困難。"

他遞橘子的手僵住了，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果肉，有些尷尬地塞進自己嘴裏。

"你看我，忙昏頭了，把這事給忘了。"

結婚四年，我因為誤食橘子進過兩次急診。

他不是忙昏頭忘了，他是壓根沒往心裏去過。

"陸衡，把緊急聯係人變更表簽了。"

"我不簽。"

他把剩下的橘子吃完，抽了張紙巾擦手，語氣依然溫和。

"我是你合法丈夫，是孩子親爸，填別人像話嗎？"

"昨晚兩點，護士讓我叫家屬簽字準備進產房的時候，孩子親爸在哪？"

"我不是解釋過了嗎？"

他歎了口氣，傾身過來，幫我把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

"聽瀾，我這麼拚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讓你和孩子以後過上好日子。"

"王總這單成了，提成夠咱們換輛大點的車，以後帶寶寶出門方便。"

我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他確實熬了一宿，身上的酒氣混著陌生的香水味，熏得我胃裏泛酸。

"那單成了嗎？"

"快了，王總閨女對我印象挺好，說會在她爸麵前幫我美言幾句。"

"所以你陪她爸喝到半夜，又送她回家，再去買了一袋孕婦不能吃的水果，早上六點來醫院告訴我，你很愛這個家？"

陸衡的眉頭皺了起來，語氣沉了幾分。

"孟聽瀾，你怎麼現在變得這麼咄咄逼人？"

"懷孕激素不穩定，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能抹殺我的付出。"

"我要是不在外麵應酬，這住院費誰交？護工費誰出？"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住院押金條，扔在他腿上。

"押金是我刷自己的卡交的，護工也是我自己請的，昨晚的救護車都是我自己打的。"

他撿起押金條看了一眼，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隨即掏出手機。

"行，我轉給你，多少錢？咱倆夫妻，你非要算這麼清楚？"

"不用轉了，留著算在離婚財產分割裏吧。"

"你還沒完了是吧？"

他把手機揣回兜裏，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一宿沒睡，現在頭疼得要命，不跟你吵。"

"表我是不會簽的，協議我也當沒看見。"

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彎裏，看了一眼手表。

"公司早會八點半開始，我得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

"你好好休息，晚上我不應酬，早點過來陪你。"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我一眼，語氣軟了下來。

"晚上想吃什麼？我讓媽燉點湯送過來？"

"不用。"

"行，那我看著買，乖，別胡思亂想了。"

房門關上，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我低頭看著地上那個磕破皮的蘋果，伸手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

護士走進來。

"孟女士，怎麼了？"

"麻煩幫我把地上的垃圾掃一下，另外，那張變更表，我自己簽字生效嗎？"

護士看了一眼床頭櫃上沒動的表格，歎了口氣。

"您自己簽就行，寫個備忘錄說明情況，我們存檔。"

我拿起筆，在緊急聯係人那一欄，劃掉了陸衡，寫下了我媽的名字。

筆尖劃破紙張，發出刺啦一聲響。

"護士，如果我生產那天，他還是不在，所有的風險告知書，我都自己簽。"

"您確定嗎？"

"確定，我不需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