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後爆發出一陣更激烈的叫罵聲。

“真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段雲容啐了一口，轉身對看熱鬧的人喊。

“以後誰也別來她家吃粉！吃死人她都不帶眨眼的！”

左言川搖著頭，一臉鄙夷地往外走。

“孟老弟，你這婆娘心術不正，趕緊休了算了，別連累了你。”

街坊們罵罵咧咧地散去，店門口很快冷清下來，隻剩下滿地被踩爛的橘子皮和果核。

沈巧巧看了一眼時間，臉上的委屈瞬間收起，換回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

“周素禾，我本來想給你留點體麵，是你自己不要的。”

她走到收銀台前，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

“考察組的兩位領導已經在來這兒的路上了，還有十分鐘就到。”

“我今天不是來求你的，我是來通知你的。”

孟長庚一聽考察組馬上就到，急得滿頭大汗，衝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周素禾，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巧巧答應我了，等她進了街道辦，就把咱們外甥安排進城管隊當協警！”

“你今天要是壞了她的事，咱們全家都得跟著倒黴！”

我看著孟長庚近在咫尺的臉，終於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賣力。

為了他姐姐家的那個遊手好閑的外甥，他可以把我的尊嚴踩在腳底下摩擦。

“所以這半個月，你天天早出晚歸，不是去給人打零工補貼家用，是去給她跑腿獻殷勤了？”

我問他。

孟長庚眼神躲閃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卻沒鬆。

“那怎麼了？為領導服務那是我的榮幸！你少扯別的，趕緊把稿子背下來！”

沈巧巧在旁邊冷笑了一聲，從包裏拿出小鏡子補了補口紅。

“孟哥，跟這種蠢女人費什麼話。”

她啪的一聲合上鏡子，斜著眼睛看我。

“周素禾，你以為你實話實說，考察組就會信你嗎？”

“你一個留有行政處罰案底的黑心商販，說出來的話能有幾分可信度？”

“到時候我隻要跟領導說，你是因為被我舉報懷恨在心，你猜領導是信我這個筆試麵試雙第一的高材生，還是信你這個滿身油煙味的賣粉婆？”

她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香水味嗆得我鼻子發酸。

“不僅我不受影響，你還得因為涉嫌誣告陷害，再進去蹲幾天。”

“順便告訴你，你的衛生許可證年底就要到期年審了吧？隻要我進了街道辦，你這破店，永遠別想通過年審。”

孟長庚使勁晃了晃我的肩膀，聲音裏帶著哀求和威脅。

“你聽見沒有！巧巧動動手指頭就能捏死咱們！你別犯渾了！”

我被他晃得頭暈，後腰的鈍痛一陣陣往上湧。

這三年，我給她留了一千多碗粉。

按八塊錢一碗算，是八千多塊。

她爸摔斷腿住院那次，她哭著說沒錢交押金，我從牙縫裏省出兩千塊錢塞給她，連借條都沒讓她打。

我以為人心都是肉長的，哪怕是一條狗，喂了三年也知道衝人搖尾巴。

可她不僅咬了我一口，還要把我的骨頭嚼碎了，當成她往上爬的墊腳石。

“孟長庚，放手。”

我抬起手，一根一根掰開他抓著我衣領的手指。

“我不造謠，也不抹黑，我連自己受的委屈都可以不提。”

我整理了一下被扯皺的領口，看著沈巧巧。

“那瓶醬油過期一天，我認罰，停業十五天，我也認。”

“但我怎麼幫你的，你怎麼舉報我的，這兩件事，全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沈巧巧臉色徹底冷了下來，剛要開口罵人，店門口突然停下一輛黑色的公務轎車。

車門打開，一男一女兩個穿著白襯衫、拿著公文包的人走了下來。

走在前麵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店門上的招牌，邁步走了進來。

“請問，哪位是周素禾同誌？”

孟長庚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退後兩步，站得筆直。

沈巧巧瞬間換上了一副乖巧懂事、積極向上的標準微笑，迎了上去。

“秦科長，裴主任，你們好，我是沈巧巧。”

“這位就是資助過我的周素禾大姐，我今天特意過來幫她打掃衛生，驗收整改情況呢。”

被叫做秦科長的男人點點頭，目光越過沈巧巧，落在我身上。

“周同誌你好，我們是區人社局政審考察組的，我姓秦，這位是街道辦的裴主任。”

“今天過來，主要是向你了解一下沈巧巧同誌平時的道德品質和群眾基礎。”

“聽說你們認識三年了，麻煩你跟我們講講她的真實情況。”

沈巧巧背對著兩位領導，衝我使了個極其嚴厲的眼色，嘴型無聲地動了動：照稿子念。

孟長庚站在角落裏，雙手合十衝我作揖，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掉。

我走上前，把收銀台上那張沈巧巧寫的A4紙折好，放進一邊，然後抬起頭，迎上秦科長的目光。

“兩位領導好，關於沈巧巧這三年的事，我正好有很多實話想跟你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