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前,我回了一趟修車廠。
我的工具櫃用了九年。
櫃門上貼著沈知遙寫的紙條。
早點回家。
別空著肚子跑代駕。
還有一張,是周尋剛讀職校時貼的。
哥,等我掙錢了養你。
紙邊已經發黃。
我把兩張都撕下來,連同備用鑰匙一起裝進信封。
櫃子裏的扳手和套筒,我留給了新來的學徒。
隻帶走一把舊螺絲刀。
十八歲那年,我用它替沈知遙修過第一輛自行車。
她站在旁邊看了兩個小時,最後問我:
“周硯,你什麼都會修,那人心壞了能修嗎?”
我當時說能。
現在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壞了。
隻是換了主人。
晚上七點,麵館辦開業宴。
沈知遙給我發了六條消息。
前五條都在問:
電閘旁邊為什麼有根空線。
冰櫃溫度怎麼調。
下水道堵了該擰哪個閥門。
最後一條才是:
大家都到了,就等你。
我回到店裏時,桌上擺著三份禮物。
沈知遙的是一套新廚具。
周尋的是定製刀具。
陳放的是一台拍立得。
陳放看見我,拍了下腦門。
“壞了,把硯哥忘了。”
“明天給你補一個,你想要啥?”
沈知遙替我拉開靠近廚房的折疊椅。
“他什麼都不缺。”
我確實不缺。
她答應送我的摩托,我自己買過。
答應陪我過的生日,我自己煮過麵。
答應和我守的店,我也替她開起來了。
七年裏,我想要的東西不多。
偏偏她一樣都沒給。
沈知遙替周尋夾了一塊牛肉。
“明天早點來,我教你熬湯。”
周尋笑著問:
“那哥呢?”
“他修車廠忙。”
她看向我。
“反正配方他也學不會,來了隻能添亂。”
陳放樂了。
“硯哥那雙手能拆發動機,拿菜刀估計得把案板一起剁了。”
他們都笑。
我把麵前那杯酒喝完。
九點,老魏會在街口等我。
沈知遙拿出那塊廢木板,放在桌子中央。
“開業第一天,拍張合照吧。”
“這可是我們的起點。”
陳放架好相機。
沈知遙站在中間,周尋挨著她。
我剛走過去,她忽然把木板塞給我。
“你高,舉著。”
木板擋住了我半張臉。
照片裏,沈知遙和周尋並肩站著。
陳放靠在另一邊。
我舉著他們的起點,像個臨時搭架子的工人。
快門按下後,周尋接過相機。
“哥,我再給你們拍一張。”
沈知遙正要站過來,後廚傳來一聲悶響。
排煙機停了。
她下意識拉住周尋。
“快去看看,別耽誤明天營業。”
兩個人一起進了後廚。
又隻剩下我。
陳放收起相機。
“以後有的是機會,不差這一張。”
我點頭。
“不拍了。”
我把信封壓在收銀台下。
裏麵是鑰匙、水電圖、供應商電話,還有這兩個月所有的裝修賬目。
我沒有寫告別信。
錢是我願意出的。
店是我願意替她開的。
到頭了,也沒什麼好算。
離開前,我把那塊廢木板翻過來。
背麵還是七年前沈知遙寫下的日期。
我拿起粉筆,把兩個小人中間牽在一起的線擦掉。
沈知遙從後廚出來。
“你要去哪兒?”
“有一單代駕。”
“今晚還跑?”
她看了眼時間。
“早點回來,我有話跟你說。”
周尋站在她身後。
腰上係著我原本的圍裙。
我說:
“好。”
他們都信了。
九點整,老魏的車停在街口。
車子啟動時,麵館的招牌剛亮起來。
那個端著麵的女人站在燈下。
旁邊的位置,空了。
沈知遙的電話打進來。
“周硯,排煙機又響了,你回來看看。”
我掛斷電話。
不到兩分鐘,周尋又打了過來。
“哥,你去哪兒了?”
“跑單。”
“可店裏全是煙,知遙急得快哭了。”
他壓低聲音。
“你回來一趟唄。”
“修不好就找師傅。”
“找人不得花錢嗎?”
他說完,又趕緊改口。
“哥,這店也有你的心血,你不能開業第一天就不管吧?”
“誰的店?”
電話那頭安靜了。
周尋過了一會兒才笑。
“當然是咱們的店。”
“你是我哥,分這麼清幹什麼?”
我也曾覺得,一家人不用分得太清。
他的學費,我出。
他的工作,我找。
他沒地方住,我把修車廠樓上的房間讓給他。
後來連我喜歡了七年的人,他也覺得不用分。
“周尋。”
“嗯?”
“收銀台下麵有個信封。”
“裏麵是線路圖和維修電話。”
“以後有事,找上麵的人。”
他愣住了。
“哥,你什麼意思?”
我掛斷電話。
麵館的群裏很快跳出幾十條消息。
陳放發了一段視頻。
白煙從後廚往外冒,客人全站在門口。
沈知遙用我的工具箱墊著排煙機,臉色很難看。
陳放在群裏艾特我。
“硯哥,別鬧了。”
“開業第一天玩失蹤,有意思嗎?”
周尋緊跟著發了一句。
“哥,知遙說了,等你回來,她不跟你計較。”
原來最後,還是他們不跟我計較。
沈知遙發來一條語音。
“周硯,我知道你最近累,心裏有氣。”
“可今天什麼日子,你不清楚嗎?”
“你突然撂挑子,讓我臉往哪兒放?”
“趕緊回來。”
她的語氣和從前一樣。
篤定我聽見她生氣,就會立刻掉頭。
我沒有回複。
她又發來一張照片。
一隻印著“硯”字的新碗,擺在收銀台上。
原來不是沒有我的。
隻是一直沒拿出來。
照片邊緣,露出周尋半截手腕。
他戴著我送給沈知遙的紅繩。
七年前廟會上求來的。
一共兩根。
她說要一人一根,誰也不準摘。
我的已經磨得發白。
他的卻很新。
大概連紅繩都知道,人可以換。
我退出群聊,把手機關機。
車開上高速後,老魏把紙質合同遞給我。
“駐點至少一年。”
“真到了西北,可沒人慣著你。”
我翻到最後一頁,簽下名字。
“我也不需要誰慣。”
淩晨十二點,車駛出這座城。
公寓鑰匙留在信封裏。
修車廠的工作已經交接。
麵館的賬目、水電和供貨單,也全都還清了。
我沒有欠他們任何東西。
七年前,沈知遙說,等店關了,我們一起回家。
七年後,店終於開了。
裏麵卻早就沒有我的位置。
老魏問我:
“到了西北,想先幹什麼?”
“找個住的地方。”
“然後呢?”
“好好幹活。”
從前的我去哪裏、做什麼、幾點回家,都要先看沈知遙需不需要我。
現在不用了。
她有她的麵館。
周尋有他的新鑰匙。
陳放有他們三個人的合照。
而我終於不用再守著一塊木板,等一個早就不想和我回家的人。
十八歲那年,她撿起一塊廢木板,為我們畫了一個家。
二十五歲這年,我把店留給她,也把那兩個小人永遠擦開。
從今往後。
她的麵館生意好壞,與我無關。
她準備選擇誰,也與我無關。
這一次,我不是賭氣。
也不是等她來找。
我是徹底離開。
徹底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