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實習第一天，經理趙妍就轉給我一萬八，備注是：客戶招待費。

她私下跟我說：

“這個月預算比較緊張，你先安排上。”

“錢不夠就臨時墊一下，別耽誤正事，之後再想辦法給你報。”

上一世，初入社會的我信了。

拿著這一萬八，又跟爸媽要了五萬塊，才勉強把流程安排完。

結果客戶嫌接待縮水，續約合同沒簽。

領導問責時，趙妍卻拿出了十八萬的審批單：

“當初是你要死要活非得幹，結果就是為了吃回扣？”

我想解釋，卻沒有證據，領導大怒，將我開除。

剛畢業，我的職業生涯就有了汙點，還背上了巨額債務，隻能跑外賣還債。

車禍意外死後，我才得知趙妍用那十六萬二的招待費買了新包。

重回到收款前，我把財務給的審批單，和趙妍的轉賬截圖發進工作群。

並@趙妍：

“趙姐，一萬八我收到了，但審批單是十八萬。”

“客戶接待到底按哪個標準走，麻煩你確認一下。”

1.

工作留痕的重要性，上輩子我就已經領教過了。

這次我直接向財務要了電子表，一點餘地都沒留，直接公布在群裏。

安靜的辦公區響起一陣吸氣聲。

有人沒壓住聲，驚訝地和身旁人議論：

“這不是剛來的實習生嗎？上來就拿十八萬審批啊。”

“最近哪個項目要這麼多錢，不會是華東吧，那個實習的怎麼能插手。”

“哪有那麼多，這不少個零嗎......我去我懂了。”

盡管線下人們抑製不住交談，可群裏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事有貓膩，所以誰也不願當出頭鳥。

最終還是財務打破了寧靜：

“審批十八萬整已全部交付，老板已簽字。”

有人緊跟著發了條消息，很快就被撤回，說手滑發錯。

可所有人都看見了內容：

“這錢不是到趙妍手裏了嗎？”

這下，趙妍終於在群裏回了。

“大家別誤會，十八萬是項目總預算，不是直接給實習生花的。”

“我轉給林菀的一萬八，是前期預定場地和茶歇的錢。”

“怎麼可能讓一個實習生經手十八萬？”

這話一出來，群裏有人跟著打圓場。

“原來是這樣，我就說嘛，哪有實習生一來就管這麼大筆錢。”

“估計是溝通誤會，這實習的也不知道私下問問，發在大群裏耽誤大家時間。”

趙妍發了個笑臉，主動替我解圍，：

“年輕人嘛，性子急，大家多擔待著點。”

她把話說得輕巧，好像是我不懂事了。

可我記得很清楚，十分鐘前，她把我叫到茶水間時，可沒說總預算。

更沒說錢已經批完，十八萬已經全部下發。

上一世我沒懷疑。

那時候我剛畢業，第一天上班，連打印機怎麼用都要問人。

趙妍拍著我肩膀保證：

“小蘇，這個客戶重要，你做好了，轉正就是一句話。”

我聽了進去，也不敢質疑直屬領導，怕被人說不懂事。

還怕別人覺得我連這點事都辦不好。

於是我拿著一萬八，開始訂場地，訂餐，訂車，安排伴手禮。

賬越算越不對，怎麼安排都漏出很大窟窿。

我不敢再問趙妍，隻好給爸媽打電話。

我跟他們說，客戶要的急，公司流程長，日後會報銷。

這些話，也是我用來安慰自己的話。

我拿去補了酒店差價，補了餐標，補了客戶臨時提出的包廂費。

可還是不夠。

接待做出來，處處縮水。

客戶坐在飯桌上，臉色不好看。

續約合同還是沒簽。

會上，趙妍把十八萬審批單拍在桌上。

她說：

“林菀當時要死要活，非要負責。”

“我怕她真鬧出什麼事，隻好鬆口，想著她最多是做不好。”

“卻沒想到她敢吃回扣吃到這麼明目張膽。”

我當場懵了。

我想說她隻給了我一萬八，剩下的錢還是我自己填上的。

可她拿出審批單，說財務批了十八萬。

她說：“錢就在你手上，你現在說沒拿到？”

我沒有截圖，沒有郵件，沒有會議紀要。

連她讓我墊錢的那幾句話，都是她口頭說的。

最後，我被開除，行業裏有了終身汙點。

剛畢業就敢動客戶招待費，這種人誰敢要？

我找不到像樣的工作，隻能去送外賣。

下雨天，電動車摔倒，我膝蓋破了一大片。

酒駕的司機從我身上碾過去，當場沒了命。

這一回，我不會讓任何人踩在我身上。

2.

這個插曲很快被別的消息刷過去。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不是自己負責的內容，沒人時時刻刻盯著。

但我卻沒有掉以輕心。

我知道，以趙妍的性子，絕對不會就這麼簡單放過。

不出我所料，臨到下班的時候，趙妍再次找上了我。

她又將我叫到茶水間，板著臉，上來就對我興師問罪：

“你中午在群裏發那些幹嘛？有什麼事不會私下問嗎？”

趙妍的語氣嚴肅，仿佛我做了什麼天大錯事。

上一世的我剛出學校，還沒改正學生心態，麵對批評下意識就要認錯。

可這一回我卻不卑不亢，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趙姐，我在群裏問，是因為這是工作事項。”

“審批單是公司流程，轉賬也是公司款項，按規定本來就該公開確認。”

趙妍臉色一沉。

“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

我把手機拿出來，點開那筆轉賬記錄。

“但審批十八萬，實際到賬一萬八，我作為負責人，要確認預算標準。”

“如果按一萬八做，我就按一萬八方案走。”

“如果按十八萬做，請把剩餘款項和付款流程同步給我。”

趙妍盯著我，過了幾秒，她忽然放緩聲音。

“小蘇，我知道你剛進公司，謹慎點是好事。”

“但職場不是學校，不是所有事都要寫得那麼死。”

“客戶接待這種事，本來就有臨時調整。”

“你先做，不夠再來找我，又不會不給你。”

我看著她，隻重複道：

“那麻煩趙姐發郵件說明。”

她笑意淡了點。

“你怎麼這麼軸？我這可是為你好。”

“十八萬一次性給你，你一個實習生掌握不了。”

“萬一花錯了，責任算誰的？”

我點頭：

“您說的對，我確實擔不了責。”

“所以一萬八的資金，剛才已經原路退回。”

“既然是公司的重要接待，麻煩你以郵件或者工作群發一份正式的書麵通知，我照辦。”

趙妍臉上的笑掛不住了，聲音沉了下來。

“林菀，大家都很忙，哪有空天天發郵件走流程？”

“你先把活幹了，事情辦完再補個單子不行嗎？”

“不行。”

“沒有書麵通知，我沒法接這個活。”

她盯著我看了半天，終於裝不下去了。

“行，你清高，我本來想著帶你一把，沒想到你這麼扶不起來。”

“一個實習生，第一天就跟領導對著幹，你等著。”

她說完就走了。

而我回到工位沒多久，工作群裏就彈出趙妍的新消息。

那是一長串詳細的行程單。

酒店標準、茶歇費用、伴手禮價格、接機安排......

各項預算列得清清楚楚，嚴絲合縫地對上了那十八萬的審批。

接著，她又發了一條消息。

“年輕同事剛入職，怕擔責可以理解，但不能連打個下手都不願意幹。”

“這次的活我包了，下回可不能再這樣了。”

“另外，以後大家配合時，多給新人一點包容，免得人家委屈。”

群裏很快有人接話。

“趙姐辛苦了，別跟新人一般見識。”

“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不服管，一點苦都不肯吃，都是在家裏被父母慣的。”

“就是，稍微讓她幹點活就覺得委屈，以後能成什麼事？”

我看著這些話，隻覺得可笑。

明明能發詳細的書麵通知，偏偏每次都要口頭交代。

可上一世，我風雨無阻跑外賣，雨水灌進鞋裏，也照樣把餐送到。

我不是吃不了苦。

我隻是不想吃別人硬塞過來的苦。

我沒有和他們爭，隻在群裏回複：

“收到。”

“既然不屬於我的工作範圍，且沒有正式的書麵通知，那就辛苦您親自負責了。”

發完，我退出群聊界麵，把退款記錄保存。

又把剛才茶水間裏的錄音上傳到雲端。

做完這些，我關掉電腦，打卡下班。

兩天後，客戶就要來了。

到時候錢不夠的事實，自然會暴露無遺。

3.

兩天後，客戶團隊到了。

華東是公司的老客戶了，這次也是來簽續約的。

雙方的合作一直很愉快，上午的會議也很順利。

這樣的大單子，是個人都想蹭上一口，我連端茶送水都沒輪上。

說到底這種場合，原本沒我什麼事。

更何況前兩天那一鬧，部門裏不少人看我都帶著點不耐煩。

我也樂得安靜。

直到快十二點時，趙妍忽然從會議室出來，站在門口喊我。

“林菀，車到樓下沒有？”

其他同事下意識看向我。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幾秒後才開口：

“趙經理，不是你安排的嗎？”

趙妍臉色立刻沉了，她大步走到我麵前。

“林菀，你什麼意思？”

“前天晚上下班，是誰私聊我，哭著說自己第一天上班不懂事，想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的？”

“我看你可憐，為了讓你將功補過，就把剩下的全都轉給你了！”

“你現在跟我說你沒安排？錢呢！你吃回扣了？”

沒等我回話，她直接掏出手機在屏幕上點了幾下。

“大家自己看工作群！免得說我冤枉她！”

電腦右下角的群消息立刻彈了出來。

點開一看，是一張微信聊天截圖。

截圖裏，一個和我頭像、昵稱一模一樣的號，正在卑微地道歉。

“趙姐，白天是我不懂事，我真的很想留下來。”

“求您把剩下的錢轉我吧，我一定把接待辦得漂漂亮亮。”

下麵緊跟著轉賬截圖。

“收到！謝謝趙姐給我機會！”

周圍的同事發出一陣清晰的吸氣聲。

“她不是說錢退了嗎？結果是反而是要錢？”

“這不是自己主動要幹的嗎？那她那天好像受了委屈似的又幹嘛。”

“怪不得趙姐生氣，這種陽奉陰違的誰樂意帶！”

我看著那些截圖，臉上沒什麼表情。

趙妍盯著我。

“林菀，你現在還想不承認？”

我拿出手機，點開和她的聊天界麵。

“我從來沒發過這些話，我手機上的記錄就在這裏。”

“從頭到尾，隻有退款截圖和書麵流程要求。”

趙妍冷笑一聲，滿臉的鄙夷。

“你當大家是傻子嗎？你收了錢把聊天記錄刪了，現在跑來死無對證？”

“我真沒看出來，你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心機居然這麼重！”

正當我們爭執不下時，屋裏的領導走了出來。

趙妍長時間沒回去，他的表情不算好。

“怎麼回事！王總還在等著，你們在鬧什麼！”

趙妍馬上轉身，語氣一下變了。

“周總，華東接待費我前期給了林菀一萬八，讓她先安排車和餐。”

“結果現在什麼都沒訂，我懷疑她把這筆招待費吃了回扣。”

周總的臉色瞬間黑了。

他不認識我這個實習生，也沒有細看什麼截圖。

他隻知道，現在客戶馬上要出門，卻沒有車和飯店。

“我不管你們中間怎麼交接的，如今人已經到了，就得招待好！”

“招待費的事情後麵我親自查，最後再給你們十分鐘，無論如何，事情必須解決！”

說完，他又步履匆匆的回去安撫客戶。

趙妍立刻看向我。

“聽見沒有？領導都發話了，現在趕緊訂車，訂餐，錢不夠你自己想辦法借。”

“這是你惹出來的事，你就得解決！”

旁邊同事也跟著說：

“林菀，先別倔了，客戶要緊，有什麼事後麵再說。”

“你第一天就把事情搞成這樣，現在還想讓大家陪你承擔？”

“先把問題解決了啊。”

一群人七嘴八舌，話裏話外，都是讓我先認下。

上一世，我就是這麼被推著往前走。

要解決問題，先顧全大局。

可我解決問題的能力被人剝奪，所有人都裝看不見。

最後落得身敗名裂，橫死街頭的下場。

所以我一點沒有慌張，也沒有打電話借錢。

我隻是打開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麵，撥了110。

4.

“喂，您好，我要報警，有人偽造聊天記錄說我偷了公司十八萬。”

直到這句話說出口，趙妍才反應過來。

她伸手就朝我的手機撲過來。

“林菀！你瘋了是不是！”

我往旁邊讓了一步，避開她的手，對著電話快速報了公司地址後，掛斷電話。

趙妍氣得聲音都變了。

“你腦子有病吧？客戶還在會議室等著！現在不解決車和飯的問題，你報警幹什麼？”

“等警察來了，人家客戶怎麼看我們公司？”

“合同要是簽不成，就是你的責任！”

旁邊幾個同事也急了。

這次華東續約一簽，部門獎金都有份。

有人立刻站出來指責我。

“林菀，你能不能懂點事？”

“現在是計較你清白的時候嗎？先把客戶招待好不行嗎？”

“就是啊，有什麼事不能關起門來說，非要鬧到警察麵前？”

“新人就是新人，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你要是真沒拿錢，後麵自然查得清，至於現在報警嗎？”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著急的臉。

他們沒有一個人問過我，趙妍發的截圖到底是真是假。

也沒有一個人問過，十八萬的招待費為什麼會變成我這個實習生的責任。

他們隻在意眼前的麻煩別落到自己頭上。

上一世，也差不多是這樣。

那時候趙妍說我吃回扣，他們圍在會議室外麵看我。

有人說：

“小姑娘膽子真大，剛畢業就這樣，以後還得了？”

有人提醒領導：

“這種人不能留，不然客戶知道了影響公司名聲。”

我站在那裏，手裏攥著自己墊錢的付款記錄，卻一句話都說不清。

我讀了二十多年書，隻會做題，隻會聽話。

沒人教過我，被人扣上臟帽子時，應該怎麼一條一條把證據拿出來。

後來我去麵試，對方看到我前公司的離職記錄，客氣地讓我回去等通知。

我一次都沒有等到。

再後來，公司起訴我，說我造成重大損失，要我賠錢。

我背著外賣箱，頂過烈日和風雨。

直到那輛車從我身上碾過去。

手機摔在旁邊，屏幕還亮著，上麵是一條催款短信。

而趙妍拿著錢買了新包，發朋友圈配文說：

“努力工作，犒勞自己。”

“年輕就是要多吃苦，別總想著走捷徑。”

而我爸媽在停屍間外麵哭得站不住。

哭完，還要替我處理債務。

他們一把年紀了，又出去找活幹。

想到這裏，我把手機握緊了一點，堅定回道：

“不是我的責任，我不會擔，但汙蔑我偷錢，我也不會認。”

“客戶的事，公司可以現在安排人處理。”

“我的事，等警察來。”

十幾分鐘後，兩名民警到了公司。

我打開雲端文件夾，點開那段茶水間錄音，遞給警察說。

“警察同事，趙妍曾私下要求我墊錢，並拒絕出具書麵通知的事情，我都錄下來了。”

一瞬間，趙妍臉色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