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辭在巴黎時裝周謝幕那天，全場起立鼓掌。

他縫製的那件“星光”婚紗，穿在了名模林悅身上。

那是我的設計稿，也是我最後的遺作。

半小時前，我躺在手術台上，拒絕了搶救。

江辭為了給林悅造勢，撤走了我的醫療團隊。

“蘇禾，你隻是病了，林悅的夢想隻有一次。”

他贏了時尚界的最高榮譽，成了教父。

我卻在那件婚紗走完最後一圈時，停止了呼吸。

我托人給他送去了一枚鑽石紐扣。

那是我死後的骨灰，壓製而成的唯一結晶。

“江辭，這輩子，我陪你走完了。”

1

“蘇禾，把張主任的團隊讓給悅悅，她走秀前不能有閃失。”

江辭推開重症監護室的門，帶進一陣冷風。

他連大衣都沒脫，直接走到我的病床前。

居高臨下的目光裏，沒有對未婚妻的擔憂，隻有公事公辦的冷漠。

我費力地轉過頭，看向他。

氧氣麵罩在我的呼吸下泛起一層薄薄的白霧。

“張主任......是我的主治醫生。”

我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一樣。

“我的心衰已經到了晚期，他走了，我怎麼辦？”

江辭微微皺眉，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你隻是需要靜養，醫院裏那麼多醫生，隨便換一個不行嗎？”

他伸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長腿交疊。

“悅悅昨天排練時不小心崴了腳，巴黎大秀近在咫尺，她作為主秀模特，腳踝比什麼都重要。”

我死死盯著他那張熟悉的臉，心臟傳來一陣細密的抽痛。

“她崴了腳，需要心血管外科的頂尖團隊去圍著她轉？”

“江辭，你覺得這聽起來不可笑嗎？”

江辭的臉色沉了下來。

“蘇禾，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斤斤計較了？”

“悅悅性格大大咧咧的，像個男孩子一樣，她隻是隨口說了一句張主任推拿手法好。”

“自家兄弟借用一下你的醫生，你非要上升到這種高度？”

我閉上眼睛，掩蓋住眼底的絕望。

林悅就是這樣，頂著“好哥們”的人設，一步步蠶食了江辭的生活。

現在，她連我的命都要拿走。

“我不換。”

我咬著牙，吐出這三個字。

江辭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這由不得你。”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通了院長的電話。

“王院長，張主任的團隊我今天就要帶走，蘇禾這邊的費用我會繼續交。”

電話那頭似乎有些猶豫，但江辭的語氣不容置疑。

“出了事我負責。”

他掛斷電話，目光冷冷地掃過我床頭的監護儀。

“我已經替你決定了。”

我劇烈地咳嗽起來，心電監護儀發出急促的滴滴聲。

江辭沒有上前幫我順氣，而是走到床尾，拿起了我的平板電腦。

“‘星光’的最後幾張修改稿呢？”

他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語氣理所當然。

“悅悅試穿的時候覺得腰部線條不夠流暢，你再改改。”

我掙紮著伸出手，想要奪回平板。

“那是我的心血......咳咳......你不準給她穿！”

江辭輕易地避開了我的手，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和嘲弄。

“蘇禾，你現在躺在這裏，這件婚紗你根本穿不了。”

“給悅悅穿，才能讓這件作品在巴黎時裝周上大放異彩。”

“我是為了你的心血好。”

我看著他，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江辭，那是我為我們婚禮設計的婚紗。”

江辭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冷漠。

“婚禮可以往後推，但巴黎大秀的機會隻有一次。”

他將平板夾在腋下，轉身走向門口。

“你好好休息，別再鬧脾氣了。”

門被關上的那一刻，林悅的語音消息從他沒鎖屏的手機裏傳了出來。

聲音嬌柔造作，帶著一絲得意。

“辭哥，你把張主任叫來，蘇禾姐不會吃醋吧？我可不想破壞你們的感情呀。”

江辭低沉的聲音在走廊裏響起，透過門縫鑽進我的耳朵。

“她沒那麼小氣，你安心試紗。”

我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白熾燈，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一點點變冷。

他甚至連一句安慰都不願意給我留。

我顫抖著手，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

護士急匆匆地跑進來。

“蘇小姐，怎麼了？”

“幫我......聯係律師。”

我大口喘息著，視線逐漸模糊。

“我要立遺囑。”

2

第二天下午，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進來的不是護士，而是一身華麗打扮的林悅。

她身上穿著的，正是我親手一針一線縫製出來的“星光”婚紗初版。

繁複的碎鑽在病房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哎呀，蘇禾姐，你今天氣色看起來真差。”

林悅走到我的床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

她提著裙擺，在狹窄的病房裏轉了個圈。

“你看，辭哥連夜幫我改了腰線，這件婚紗穿在我身上，是不是比在你那張病床上更有生命力？”

我死死盯著那件婚紗，胸口劇烈起伏。

“脫下來。”

我聲音微弱，但透著徹骨的恨意。

“你不配穿它。”

林悅輕笑出聲，伸手撥弄了一下頭發。

“蘇禾姐，你這就沒意思了。”

“我和辭哥是睡在上鋪的兄弟，穿穿兄弟媳婦的衣服怎麼了？”

她湊近我，臉上的笑容變得惡毒。

“再說了，辭哥已經把這件婚紗的署名權，改成我的名字了。”

我猛地睜大眼睛，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住。

“你說什麼？”

林悅拿出手機，調出巴黎時裝周的官方預熱界麵，懟到我眼前。

屏幕上，設計師那一欄，赫然寫著“林悅”兩個字。

“辭哥說，我作為一個模特，如果能有自己的設計作品，身價會翻倍。”

她得意地看著我痛苦的表情。

“他可是為了我的前途，煞費苦心呢。”

我感覺喉嚨裏湧起一股腥甜，拚命想要伸手去按呼叫鈴。

林悅察覺到了我的動作。

她不僅沒有退後，反而向前邁了一步。

尖銳的高跟鞋鞋跟，準確無誤地踩在了我連接著製氧機的輸氧管上。

氧氣供應瞬間被切斷。

我張大嘴巴，像一條瀕死的魚，拚命汲取著稀薄的空氣。

“哎呀，對不起啊蘇禾姐，我沒站穩。”

林悅嘴上道著歉，腳下卻紋絲不動。

她甚至還故意碾壓了兩下。

“你不知道吧，張主任昨天給我按摩腳踝的時候，還誇我骨相好呢。”

“辭哥在一旁看著，心疼得不得了。”

我的視線開始發黑，雙手無力地抓撓著床單。

監護儀開始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林悅這才慢悠悠地移開腳。

“蘇禾姐，你可別死得太快了。”

“你得活著看到我穿著你的心血，在巴黎走秀啊。”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江辭大步走了進來，手裏還拿著一份文件。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臉色青紫、劇烈喘息的模樣，還有站在床邊一臉驚恐的林悅。

“怎麼回事？”

江辭快步走過來，一把將林悅拉到自己身後。

林悅瞬間紅了眼眶，聲音帶著哭腔。

“辭哥，我隻是想穿上婚紗給蘇禾姐看看效果，順便感謝她。”

“可是她突然發脾氣，還想伸手打我，結果自己喘不上氣了。”

我指著林悅，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

“她......踩我的......管子......”

江辭順著我的手指看了一眼地上的輸氧管，眉頭緊鎖。

“蘇禾，你現在的嫉妒心怎麼變得這麼可怕？”

他冷冷地看著我，眼神裏滿是失望。

“悅悅好心來看你，你不僅不領情，還學會撒謊誣陷人了？”

“她穿著高跟鞋，怎麼可能故意去踩你的管子？”

我絕望地看著這個我愛了七年的男人。

他寧願相信一個拙劣的謊言，也不願看一眼我瀕死的慘狀。

“江辭......”

我咽下喉嚨裏的血沫，一字一句地說。

“你會後悔的。”

江辭冷哼一聲，將手裏的文件扔在我的床頭櫃上。

“這是最後一份授權書，我已經替你簽了字。”

“從今天起，‘星光’徹底屬於林悅。”

他拉起林悅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們走，別理這個瘋女人。”

病房裏再次恢複了死寂，隻有監護儀的滴答聲，在倒數著我的生命。

3

巴黎時裝周開幕的這一天，江城下起了暴雨。

病房外的天空陰沉得可怕，像是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

我躺在病床上，身體已經輕得像是一片枯葉。

主治醫生換成了一個年輕的實習生，他看著我的各項指標，連連搖頭。

“蘇小姐，你的器官已經開始全麵衰竭了。”

他欲言又止，眼中帶著不忍。

“如果現在插管上ECMO，或許還能拖延幾天，但也隻是徒增痛苦。”

我平靜地看著他，微微搖了搖頭。

“不用了。”

我讓護士幫我支起平板電腦，屏幕上正在直播巴黎時裝周的盛況。

江辭坐在第一排的VIP席位上，西裝革履，意氣風發。

他身邊空著一個位置，那是原本留給我的。

我顫抖著手，撥通了江辭的電話。

響了很久，那邊才接起。

背景音是嘈雜的音樂和人群的喧嘩。

“又怎麼了？”

江辭的聲音透著極度的不耐煩。

“蘇禾，我馬上就要壓軸出場了，你能不能別在這個時候給我添亂？”

我聽著他鮮活的聲音，眼角滑落一滴冰冷的淚。

“江辭，我真的快死了。”

我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對著話筒說。

“你能不能......來看看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冷笑。

“蘇禾，你這套苦肉計演了多少遍了？”

“張主任都說了，你隻是病情反複，死不了人。”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殘忍。

“你隻是病了，但林悅的夢想隻有這一次。”

“等大秀結束，我自然會回去看你。”

“別再打來了。”

電話被無情地掛斷，聽筒裏隻剩下冰冷的忙音。

我看著黑掉的手機屏幕，突然笑了。

笑得撕心裂肺，直到咳出一大口鮮血，染紅了潔白的被單。

這就是我愛了七年的男人。

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依然覺得我是在爭風吃醋。

我按下了呼叫鈴，叫來了我的代理律師。

律師帶著一份厚厚的文件，神色凝重地站在床邊。

“蘇小姐，您確定要簽署這份《放棄搶救同意書》嗎？”

我毫不猶豫地在上麵簽下了自己扭曲的名字。

“確定。”

我指了指床頭櫃上的一個小盒子。

“李律師，我死後，請你立刻聯係那家特殊的殯葬機構。”

“把我的骨灰，壓製成一枚鑽石紐扣。”

我看著屏幕上開始走秀的林悅，她身上穿著我的“星光”，光芒萬丈。

“然後，把這枚紐扣，送到巴黎，親手交到江辭手裏。”

李律師紅了眼眶，沉重地點了點頭。

“您放心，我一定會辦妥。”

平板的屏幕上，林悅走到了T台的最前端。

她擺出一個傲慢的姿勢，全場閃光燈亮如白晝。

江辭站起身，帶頭鼓掌，臉上洋溢著驕傲和迷戀。

我看著這一幕，感覺視線越來越暗。

耳邊的聲音開始遠去，監護儀的滴答聲變得緩慢而沉重。

“江辭......”

我在心裏默默念著這個名字。

“這輩子，我陪你走完了。”

屏幕上，林悅轉身走向後台。

病房裏，監護儀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尖銳的“滴——”聲。

一條筆直的綠線，劃過了屏幕。

我閉上了眼睛，陷入了無盡的黑暗與死寂。

半小時後，我的遺體被蓋上了白布，推出了病房。

而遠在巴黎的江辭，正在享受著屬於他的，也是踩著我的屍骨爬上去的榮耀。

4

巴黎大皇宮的後台，香檳酒的軟木塞發出清脆的爆響。

“江大設計師，恭喜登頂！林悅這件婚紗簡直是神作！”

業內著名的時尚女魔頭舉起酒杯，由衷地讚歎。

江辭端著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

“過獎了，是悅悅賦予了這件婚紗靈魂。”

林悅穿著那件“星光”，像一隻驕傲的孔雀般依偎在江辭身邊。

“辭哥，你真好。”

她踮起腳尖，在江辭的臉頰上印下一個吻。

周圍響起一陣起哄的笑聲。

江辭享受著這種被仰望的感覺，這是他職業生涯的最高光時刻。

就在這時，一名工作人員拿著一個精致的黑色絲絨盒子走了過來。

“江先生，有位自稱是李律師的人，托人給您送來一份加急快遞。”

江辭微微挑眉，接過盒子。

林悅湊了過來，好奇地問：“辭哥，這是什麼呀？哪個品牌送的賀禮嗎？”

江辭沒有說話，他認識這個李律師，是蘇禾的私人律師。

他心裏閃過一絲不屑。

蘇禾還是低頭了。

鬧了這麼久，最後還不是要乖乖送上賀禮來討好他？

他單手挑開盒子的搭扣。

深藍色的絲絨墊上，靜靜地躺著一枚晶瑩剔透的鑽石紐扣。

在後台璀璨的燈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純粹的光芒。

盒子底部，壓著一張白色的卡片。

上麵隻有簡短的一句話，是蘇禾的字跡。

“江辭，這輩子，我陪你走完了。”

江辭看著這句話，眉頭本能地皺起。

這句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晦氣，讓他原本大好的心情蒙上了一層陰影。

“切，蘇禾姐也真是的，送個紐扣算什麼意思？還寫這種酸溜溜的話。”

林悅在一旁撇了撇嘴，語氣裏滿是不屑。

“估計是看辭哥你現在成了教父，怕你甩了她，趕緊來表忠心吧。”

江辭沒有理會林悅的陰陽怪氣。

他伸出手指，滿心歡喜地撫摸著那枚紐扣。

觸感冰涼，卻異常堅硬。

他準備把這枚紐扣縫在自己的高定西裝上，作為今天勝利的紀念。

就在他的指尖摩挲著紐扣邊緣時，口袋裏的手機突然劇烈地振動起來。

一個來自江城的陌生號碼。

江辭微微皺眉，按下接聽鍵。

“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毫無感情的機械女聲。

“江先生您好，這裏是江城市中心醫院太平間。”

江辭撫摸紐扣的手指猛地一頓。

周圍的歡聲笑語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離。

“您說什麼？”

女聲繼續平穩地播報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錘子，砸在江辭的耳膜上。

“蘇禾女士的遺體已無家屬認領超過四十八小時。”

“按照規定，我們將進行無主遺體處理。”

“請問您作為緊急聯係人，何時來簽字火化？”

江辭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凍結了全身的血液。

“你他媽在開什麼玩笑？”

他下意識地怒吼出聲，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見慣了這種場麵，語氣依舊平靜。

“江先生，我們沒有開玩笑。蘇禾女士於北京時間昨日下午三點四十分，因心力衰竭搶救無效死亡。”

“由於您一直未接聽院方電話，我們隻能按流程通知您。”

江辭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猛地低頭，死死盯著盒子裏那枚閃爍的鑽石紐扣。

一個荒謬到極點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炸開。

他突然想起了蘇禾曾經看過的一篇關於骨灰鑽石的報道。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江辭連連後退了兩步，撞翻了身後的香檳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