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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車是我的舊車,婚前買的,開了快九年。

林擇要拿鑰匙,說他來開。

我看著他。

他才想起剛才喝了酒,把手縮了回去。

“我送你回學校。”我說。

“不回學校,我跟你回去。”

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來。

“念念,我不知道你會這麼在意。”

“在意什麼?”

“就,給家裏這點錢。”

“你覺得我在意的是你給了十三萬,還是給之前不問我?”

他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今天的事可以解釋,導師在,有些話不方便講。

我沒接。

之後,我把車開進服務區,熄了火。

“現在沒有你導師了。說吧。”

林擇捏著安全帶扣,沒有立刻鬆。

“我爸那個人,你也知道。他辛苦一輩子,就盼著兩個兒子都過好。峰子去年領了證,房子一直沒著落,他在親戚麵前抬不起頭,我爸就想我幫著點。”

“他借我的錢,十五號就到期了。”

“我沒說不還。”

“那是誰還?”

他頓了一下。

“總能還上。”

我從後座拿過包,翻出一個藍皮本。

那個本子用了五年,封皮的角已經翹起來,上麵還有透明膠粘過的痕跡。

林擇看見它,立刻皺眉。

“你連這個都帶著?”

“今天給你媽拿藥,記了藥名,怕買錯。”

我翻開最近那一頁。上麵是藥名和劑量,再往前,是他爸答應還錢的日子。

“你什麼時候答應林峰的?”

“沒正式答應。”

“他下午收了錢,飯桌上卻說先別轉。”

林擇把臉偏向窗外。

我等了一會兒。

“九月。”他說,“那時候補貼還沒下來,我隻是讓他先看著。”

所以這一個多月,他看房,我也看房。

他給弟弟的是真錢,給我的卻是一個房源鏈接。

我合上本子。

“林擇,我們離婚。”

車裏隻剩暖風的聲音。

過了很久,他問:“你是不是也早就覺得,我們現在沒多少共同話題了?”

我轉頭看他。

他像終於找到了一句可以往下說的話,語速快了些。

“我講工作,你不太願意聽。你講工廠的事,我也插不上嘴。一直分居兩地,這麼多年,你也很累吧。”

我不是沒聽過他講工作。

有一年,他一篇文章被退了,淩晨給我打電話,講了兩個鐘頭。我聽不懂具體的推導,隻是知道那是他做了很久的東西,所以聽得很認真,一直沒有打斷。

第二天我頂著一雙黑眼圈去對賬,精力不濟漏扣了一筆運費。

那個月,我自己補了一百八。

後來他說起論文,我也總把手裏的事先停下聽他講。

至於我工廠裏的事,有一回我剛說供應商把票開錯了,他聽了沒一會兒,就問我家裏還有沒有咖啡。

我停下,幫他找罐子,找到後忘了自己說到哪了,不得不不了了之。

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幾次後,我就不怎麼跟他講廠裏的事了。

“你想說什麼,直接說。”

林擇搓了搓臉。

“本來想等入職穩定下來,找個時間好好談。我和方晴......”

他停住了。

“方晴怎麼了?”

“你別激動。我不是因為她,才覺得我們之間有問題。”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又沉默。

“哪年,哪月?”

“今年一月。”

那個月,他媽做複查。

當時我連著請了三天假,白天帶老人複查,晚上住在醫院對麵的旅館。

旅館熱水器壞了,我就用保溫壺燒水洗頭。我以為他因為新課題走不開,還叮囑他按時吃飯,可結果卻是他在外麵跟別人搞曖昧。

“十個月。”

“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我搖頭,把車鑰匙擱到儲物格裏,推門下去。

服務區的洗手間剛拖過地,門口立著一塊黃色牌子。我扶著洗手台站了一會兒,抬頭看鏡子。

小南瓜發夾還在。

我取下來,想放進包裏,找不到拉鏈。摸了兩次才摸到。指甲在布上刮出一聲輕響。

水一直開著,我關掉,又打開。

鏡子裏的人也跟著動。

我把臉洗幹淨,口紅沒有了,嘴唇看著很白。

回去時,林擇已經擰開一瓶水,遞給我。我沒接,他放進杯架,水晃出來一點,沾濕了那張停車小票。

“一月那次組會?”我問。

他點頭。

我記得那趟車票,是我幫他訂的。他當時還說多虧有我,他自己忙得都忘了放票時間。

“你那時候說,回來給我帶糕。”

林擇的手垂下來。

“帶了。”

是帶了。

我還在幾個老同事的小群裏說,我老公出差都沒忘給我帶東西。

那盒糕很甜,我不愛吃,卻把最後一塊用袋子裝好,帶到公司當了早餐。

林擇想碰我的手,被我避開了。

“這件事我會處理。我知道對不起你。剛才我說那些,也不是想把責任都推給你。”

我把車門開了一條縫,冷風鑽進來。

“你想離婚,又沒想過怎麼還錢,那你想跟我好好談什麼?”

林擇低下頭。

“能不能體麵一點?不找單位,不鬧到別人麵前。你說個辦法,我們慢慢來。”

我關上車門,把車重新打著。

“先送你回學校。我的住處,你今晚別去了。”

回程他問了兩遍,我們是不是真到了這一步。

我沒再回答。

把他送到校門口時,已經過了十一點。他下車前說,補貼可以跟林峰商量,讓他退回來一些。

“你們的事,你們去商量。”

我把車窗升上去。

回到家,玄關還放著一雙新拖鞋。是我為了他搬過來特意買的,深灰色,標簽沒拆。

我從旁邊繞過去,洗了臉。

手機裏有不少消息。我隻打開工作群,確認第二天的報表已經交接。

然後給一家律所發了預約申請。

聯係人那一欄,我打了自己的名字。

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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