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嫁進靖遠侯府的第三年，北境八百裏加急送來戰報。

六千石軍糧被劫，八十七名押糧將士，無一生還。

夫君顧臨舟從我的妝匣裏搜出了失竊的行軍圖，又拿出一封蓋著我私印的通敵信。

他把我關進祠堂，抓著我的手往認罪書上按。

“稚言，侯府不能倒，令儀的弟弟也不能死。”

“你先把罪認下。我答應你，等風聲過去，還接你回來做世子夫人。”

我爹帶著真賬冊趕來救我，被顧家私兵打折一根肋骨，拖進雨裏。

顧臨舟用刀抵著他的脖子，逼我在父女二人之間選一個活。

所有人都以為沈家完了。

直到我那位畏寒、眼盲、連雷聲都怕的繼母，撐著一把舊傘走進侯府。

她丟開拐杖，解下腕間纏了六年的白布。

城外驟然響起九聲軍鼓。

守城大將隔著長街跪下，震聲高呼。

“末將恭迎主帥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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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續弦那年，我十七歲。

繼母叫溫蘅，是父親從北地帶回來的。

她右眼蒙著一層淡淡的白翳，腿腳也不好，入秋後便咳個不停。

第一次進沈家門時，她隻帶了一個舊木匣，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我當時站在廊下，看見她下馬車都要父親扶，心裏實在喜歡不起來。

我娘病逝不過三年。

父親從前說，這輩子不會再娶。

可他去北地清查軍倉半年，回來時，身邊便多了這麼一個來曆模糊的女人。

京裏也有人笑，說沈大人守著糧冊守傻了，正經官家女不娶，偏撿了個半瞎的病秧子回來。

父親聽見一次，便當街同人翻了臉。

他一貫溫和，那日卻把茶盞重重擱在桌上。

“她眼睛如何，身子如何，與你們何幹？”

“我沈謙娶妻，是娶回來敬著的，不是給旁人品頭論足的。”

為這句話，我跟父親冷戰了整整半個月。

溫蘅卻像不知道我的敵意。

她知道我睡前要喝一碗熱酪，知道我不吃薑，知道我每逢月事便腹痛。

她從不端長輩的架子，也不逼我叫母親，隻是安安靜靜替我打理出嫁要用的東西。

有一回暴雨夜，天邊炸了個響雷。

我去父親書房送茶，恰好看見她蹲在廊角，臉白得沒有血色，雙手緊緊捂著耳朵。

父親連傘都沒顧上拿，冒雨跑過去，把她整個人抱進懷裏。

她一直在發抖。

我站在屋簷下，忽然覺得父親往後餘生都要照顧這樣一個人，未免太累。

那晚我第一次問他：“你究竟喜歡她什麼？”

父親擦著濕透的袖口，想了很久。

“喜歡一個人，不是因為她能替我做什麼。”

“稚言，她隻是吃了很多苦。如今到了我們家，我想讓她少吃一點。”

我沒再說話。

後來，我雖然還是不肯叫她母親，卻也漸漸習慣了她在家裏。

我出嫁那日，她替我梳頭。

梳到最後，她從腕上解下一條纏了許久的白布，想了想，又重新係了回去，將一枚磨舊的銅扣放進我掌心。

“若有一天，顧家不讓你出門，就把這個交給城南懸甲鋪的掌櫃。”

我失笑：“顧家是侯府，又不是牢獄，怎麼會不讓我出門？”

她那隻完好的左眼望著銅鏡裏的我。

“高門大戶一旦關起門，有時候比牢獄還黑。”

我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銅扣也被我隨手丟進了嫁妝箱最底層。

那時誰都沒有想到，三年後，她竟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