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母親去世後的第三個月，我在她留下的舊木箱裏發現一束褪色的紙花。

花是我十二歲那年折的。

母親一直舍不得扔。

我的男友周敘白是紀錄片導演。

他說想拍一部關於臨終告別的片子，讓我把紙花借給他做片頭意象。

我答應了。

後來，女主播許蔓戴著母親的銀鐲出現在直播間裏。

周敘白說，隻是臨時借她搭配服裝。

再後來，我為紀錄片設計的全部花藝，被寫成許蔓的原創策劃。

周敘白說，她有流量，署她的名字更容易拿獎。

最後，母親生前設立的困難喪親家庭援助金，也被許蔓放進直播募捐鏈接。

到賬的錢沒有進入公益機構。

卻出現在周敘白新片的設備采購單上。

我去質問他。

他把鏡頭對準我。

他說我的悲傷真實，哭一場正好能補足片尾。

許蔓站在監視器後，替我整理黑紗。

她說，姐姐，你應該感謝我們讓阿姨被更多人記住。

我摘下黑紗。

拿走紙花。

也拔掉了攝影機的電源。

周敘白終於沉下臉。

他說，項目明天首映，你別在這個時候任性。

我看著那隻裝過母親遺物的空木箱。

然後打開手機，把追回遺物、撤銷授權和核查募捐款的三封郵件同時發了出去。

我不再替任何人的野心布置告別式。

這一次，該被送走的是我們的七年。

1

首映前一天，周敘白沒有回家。

他隻發來一句話。

“蔓蔓第一次上大銀幕，緊張，我陪她對流程。”

我盯著蔓蔓兩個字。

沒有再問。

三年前，他還叫她許老師。

一年前，他開始叫她小許。

半年前，她成了蔓蔓。

我把共同住處裏的衣服裝進紙箱。

我的東西不多。

剪花枝的鉗子。

母親留下的木箱。

還有一摞紀錄片前期訪談筆記。

那部片叫《最後一束花》。

創意來自我的工作。

我是殯葬花藝師。

我為告別廳設計鮮花，也教家屬用花說出沒來得及說的話。

周敘白跟拍我兩年。

他說這不是我的故事，也不是他的故事。

這是我們一起做的作品。

可首映海報上沒有我的名字。

總策劃寫著許蔓。

特別鳴謝裏也沒有我。

我翻開訪談筆記。

每一頁都有日期。

每一位家屬都簽過限定拍攝授權。

授權用途是畢業展和非商業公益放映。

周敘白後來拿到平台投資，卻從未重新征得他們同意。

我的手機響了。

是片中一位逝者的女兒林桃。

“岑老師，那個主播把我爸爸臨終的視頻放進預熱視頻了。”

“她還說，明晚直播會公開完整告別過程。”

林桃的聲音發抖。

“我沒同意。”

我打開許蔓的主頁。

置頂視頻裏，她穿著白色長裙，站在我設計的靈堂花幕前。

她說自己走訪了上百個喪親家庭。

她說她親手做了每一束告別花。

她還舉起母親的紙花。

“這是一位已故母親留給女兒的禮物。”

“明晚，我們會用它發起暖燈計劃。”

評論區已經有人詢問捐款入口。

我把視頻錄屏保存。

又聯係林桃，讓她保留原授權書和預熱視頻頁麵。

周敘白終於回了電話。

“你把設備電源拔了？”

“是。”

“岑靜，你知不知道明天有平台負責人來？”

“你知不知道林桃沒有同意商業傳播？”

他停頓半秒。

“成片做過藝術處理。”

“臉打碼不等於可以擅自使用。”

“別跟我摳法律字眼。”

“那就讓律師跟你談。”

他笑了一聲。

“你離不開這個項目。”

“片子拍的是你的工作。”

“離開我，誰會知道一個給死人插花的人？”

我握住花鉗。

掌心被舊繭硌得發疼。

“明天你就會知道。”

我掛斷電話。

先向平台提交侵權投訴。

再給參與拍攝的八個家庭逐一發消息。

五個人當晚回複。

他們都不知道影片已經商業發行。

其中三個人明確要求撤回影像。

淩晨一點，我收到一封陌生郵件。

發件人是紀錄片的前剪輯師唐競。

郵件隻有一行字。

“岑老師，別隻查署名，去查暖燈計劃的收款主體。”

附件是一張被刪除的轉賬申請截圖。

申請人是周敘白。

收款方卻是一家叫繁星視界的傳媒公司。

那是許蔓個人工作室的簽約公司。

金額是四十八萬元。

用途寫著。

“母親遺願主題公益項目執行款。”

我母親從沒留下過這樣的遺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