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國慶當天，我拖著行李趕到機場。

這是我們一家人第一次真正的旅行，我興奮得一夜沒睡著。

還提前為全家準備了旅遊用品。

可老公沈硯看見我時，隻說了一句。

“清禾，我沒給你買票。”

他說得輕描淡寫。

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也別怪我，咱家本就不富裕，旅遊經費有限。”

“我隻是想減少沒必要的支出。”

“再說了，你天天在家閑著，也不差這一趟旅遊。”

沒必要？

我站在人來人往的出發廳裏，看著他身後那一張張理所當然的臉，

忽然就明白了。

七年婚姻，我洗衣做飯，照顧公婆和孩子。

忍著委屈維持這個家。

到頭來，我不是這個家的一員。

隻是個隨時可以被留下的保姆。

我看著沈硯，點點頭。

“好，我不去了。”

“隻要你別後悔就行。”

1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他避開我的眼睛，低頭看了眼登機牌。

“這次安排的太急。”

“本來是想帶你的，可買機票的時候，錢不夠了。”

我看著他手裏的文件袋。

裏麵整整齊齊放著六張登機牌。

他的、公婆的、兒子的......甚至還有小姑子剛處的男朋友。

唯獨沒有我的。

我笑了一下。

“安排得太急？”

“我給你媽買防曬衣，給你爸分裝藥時，你不說。”

“給你妹沈寧準備泳衣，給兒子收拾玩具時，你不說。”

“你現在跟我說，安排得太急，沒買我的票？”

沈硯皺了皺眉。

他最煩我這樣一句一句算賬。

在他眼裏，我隻要開始講道理。

就是我斤斤計較，是我不懂事。

果然，他壓低聲音。

“行了，你還有完沒完，別鬧得大家難堪。”

“再說了，我們這次是去普吉島，出國旅行，你這些年一直做家庭主婦，去了也玩不明白，大家還要照顧你，下次吧。”

他身後傳來幾聲嘲笑聲。

他們早就知道。

隻有我像個傻子一樣，前一天晚上還熬到淩晨，把攻略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還順便檢查了所有人的行李，確保沒有遺漏。

我喉嚨發緊。

剛想說些什麼，婆婆終於開口。

“清禾，你別鑽牛角尖。”

“女人結了婚，總要以家庭為重。”

“我兒子平時上班這麼辛苦，養一大家子，你一分錢都不賺，好意思花他的錢去享受嗎？”

一旁的小姑子不耐煩地看了看時間。

“跟她說這麼多幹什麼，馬上就要檢票了，等會趕不上了。”

公公拿著護照：

“別沒完沒了，等回國給她帶份禮物就行了。”

六歲的兒子跑過來，拽上沈硯的衣服：

“爸爸，別管媽媽，她總是凶我，不去正好。”

“咱們趕緊坐大飛機吧，我要去看海。”

沈硯沒有糾正他，隻是摸了摸兒子的頭。

“好，爸爸帶你去看海。”

我看著這一家子，除了對我的嫌棄，看不到一絲愧疚。

甚至沒把我當成和他們一樣的人。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連我辛苦帶大的孩子都學會了嫌棄我。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把手裏的行李箱往前推了推。

“好，你們去吧。”

沈硯鬆了口氣，他大概以為我妥協了。

立刻笑起來，拉過行李箱。

“等我們回來，給你帶紀念品和禮物。”

“你在家好好看家。”

不等我回答，他已經迫不及待帶著一大家子，朝安檢口走去。

看著他們有說有笑的背影越來越遠。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

不是我被落下了。

是我終於，被他們親手推出了這個家。

2

坐出租回家的路上，大概是我臉色太難看。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好幾次。

他忍不住問：

“姑娘，吵架了？”

我搖頭。

我們不是吵架。

吵架至少說明，兩個人都還在意。

沈硯不是跟我吵，他隻是通知我。

通知我不配同行。

手機震了幾下，是沈家家族群。

婆婆發了幾張在飛機上的自拍。

【兒子孝順，帶我們全家出國旅遊。】

【還說我們老兩口沒坐過頭等艙，特意給我們買的又貴又豪華的頭等艙。】

下麵很快有人回複。

【哎喲，你們真有福氣。】

【一家人整整齊齊，真好。】

一家人整整齊齊。

我盯著這句話，笑出了聲。

照片裏確實很整齊。

沈硯站在中間，婆婆公公一左一右，小姑子比著剪刀手。

兒子抱著玩具笑得燦爛。

沒人問我在哪裏。

仿佛我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家。

退出群聊，我點開購票軟件。

我點開購票軟件。

國慶期間，一張頭等艙的票價將近一萬。

經濟艙隻要千百塊。

可他卻跟我說旅遊經費有限，不帶我去，是節省不必要支出。

我看著那個數字，

胸口像壓了一塊濕冷的石頭。

沈硯不是出不起。

他隻是舍不得為我出，覺得我不配。

手機又響。

這次是沈硯發來的消息。

【到家了嗎？】

我看了很久，剛想回。

他又發來一句。

【媽說她曬的臘腸還在外麵，這兩天國內有雨。】

【別讓雨淋了。】

我盯著屏幕，突然連打字的力氣都沒了。

他想起我不是因為愧疚，也不是擔心我有沒有安全到家。

重要的是陽台上的臘腸。

我把手機按滅，朝車窗外看去。

國慶的街上掛滿紅旗，到處都是出遊的人。

一家三口，情侶，朋友。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輕鬆的笑。

我卻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車子剛好停到家樓下，我快速上樓，拍下了晾在窗台的臘腸照片。

發到家族群裏。

【臘腸已經收進屋了，不會被雨淋到。】

【現在我知道了，女人還是要去工作，自己賺錢自己花，這樣想去旅遊，就不會被人說是沒必要的支出了。】

【這次我就不浪費沈家的錢了，祝你們整整齊齊的一家人，玩得開心。】

半晌，沈硯大伯這才反應過來，艾特了一下沈硯。

【怎麼回事？你們一家人去旅遊，沒帶清禾？】

【哪有你們這麼辦事的！】

3

家族群沒有回複，想必他們的飛機已經起飛了。

其他親戚也沒有再說什麼。

除了一向喜歡主事的大伯，大約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我也沒再關注手機，走進臥室慢慢收拾行李。

這樣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再過了。

下午五點，家族群再次熱鬧起來。

他們落地了。

婆婆發的第一條，就是一條60秒的語音。

“沈硯一年到頭上班養活一大家子，好不容易國慶節放七天假，他也需要放鬆放鬆。”

“錢就這麼多，國慶旅遊又貴，清禾天天在家享清福，還總說自己累，她正好可以好好休息。”

“天地良心，我們哪是不帶她去。”

“不就順著她的意思，讓她好好休息麼。”

“怎麼到了別人嘴裏，就成十惡不赦的壞人了。”

群裏立刻有人附和。

沈硯二姑說道。

【清禾，我剛才沒好意思說，你公婆怎麼說也是你長輩。】

【你在群裏陰陽怪氣說他們，哪是一個小輩該幹的事。】

大伯母也跟著摻一腳。

【誰說不是，之前她公爹住院，她這個做兒媳的連麵都不露。】

【都是小硯跟他媽在醫院忙前忙後。】

大伯母說得沒錯。

前一陣，沈硯他爸的確住院了。

我之所以沒露麵，是因為他爸做的是痔瘡手術。

他們在醫院陪床，我不否認他們辛苦。

可我在家要自己照顧兒子，

還要早起買菜做飯，再一天三次送去醫院。

難道我就不辛苦嗎？

婆婆見有人為她說話，再發來的語音中帶著哭腔。

婆婆說到後麵，甚至帶上了哭腔。

“早知道清禾這麼在乎這張票，我和他爸就不去了，省得現在被兒媳婦戳心窩子......”

小姑子憤憤不平地接了一句。

“嫂子要是想來直接買機票就好了，我哥又不是不給她錢。”

“在這兒作妖欺負我媽，算什麼本事？”

給錢？

給的什麼錢。

沈硯工資八千，他一個月給我三千，卻要養一大家子的生活費嗎？

剩下的錢，他全都自己留著。

說什麼男人在外，手裏不能沒有錢，會沒麵子。

錢每個月都不夠，他從來都裝看不到。

找他要錢，他總是漫不經心的指責我：

“你沒工作不知道，我上一天班有多辛苦。”

“你就知道找我要錢，能不能別總大手大腳的。”

我沒工作，是因為我生了兒子後，公婆不幫我照顧。

他們說自己生的自己帶，沒有義務幫我帶孩子。

我隻能辭去原本總監的工作，照顧孩子，伺候他們一大家子。

而他們，住在我婚前父母給我買的房子裏。

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還指責我不賺錢在家享清福。

我再也忍不了了。

在群裏回複。

【我作妖還是你們狼心狗肺？】

【上萬的頭等艙買得起，多我一張一千的經濟艙就買不起了？】

【我在家裏當牛做馬七年，連一張機票錢都不值？】

剛剛還熱鬧的家族群，瞬間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沈硯才在群裏開口。

【行了，有什麼事不能私下說？】

【非要在群裏吵吵？不嫌丟人？】

我盯著這幾句話，隻覺得諷刺。

他們在機場把我丟下的時候，婆婆在群裏顛倒黑白的時候。

沈硯都不覺得丟人。

我說出實情，他才想起來丟人了。

我沒再說什麼，直接退了群。

緊接著我打了兩通電話。

一通打給律師，幫我擬定離婚協議。

一通打給房屋中介。

“是的，我要賣房，最好能在七天內辦好手續，便宜點也沒關係。”

4

房子掛在中介的第一天，就已經有不少人聯係看房。

最後我選了個看上去很不好惹的社會大哥，把房子便宜賣給了他。

剩下的時間，我都在家裏收拾東西。

律師也給我打來電話，詢問我兒子撫養權的問題。

這一點，我確實猶豫了。

親生的兒子，又是我一手帶大的。

我舍不得。

就在這時，婆婆給我發了一段視頻。

我點開，沈硯和兒子在玩沙子，小姑子穿著泳衣，躺在沙灘椅上曬日光浴。

“出國太爽了！可惜啊，有些人就是沒那個福氣。”

小姑子的話裏帶著刺，他還在計較上次在群裏的爭吵。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呢。”

婆婆橫了他一眼，與其說嗬斥更像是鼓勵。

小姑子坐起來，一把扯過在玩沙的兒子。

“星星，你說，你想不想你媽來？”

兒子一手拿著挖沙的小鏟子，大聲喊道：

“不要媽媽來！她來了肯定又管我，罵我。”

“爸爸說了，她又不上班，來了隻會浪費錢。”

視頻到這裏戛然而止。

孩子的話是大人教的不假。

但他已經六歲，也懂一些事了。

這六年的細心照料，竟換不來一句兒子說一句媽媽好。

我心裏發冷，手指顫抖的關掉視頻。

既然他們一家人那麼相親相愛，我就不當那個多餘的人。

再沒猶豫地給律師發去信息。

【撫養權我不要了。】

搬家當天，我看著床頭櫃上擺著一家三口的照片。

照片裏，我抱著星星。

沈硯站在旁邊，一隻手虛虛搭著我的肩。

那時我以為，自己擁有了一個家，是個幸福的女人。

現在才發現。

我隻是借住在他的世界裏罷了。

我閉了閉眼。

頭也不回地關上門。

暫時搬去父母家，聽了我這七年的委屈後，父母全力支持我的決定。

“清禾，你記住，你先是你自己，才是別人的媽媽，別人的妻子。”

我點點頭。

同一時間，過去的同事也給我發來信息。

【清禾姐，我剛跳槽的公司在招項目總監，你考慮考慮。】

【日子怎麼可能跟誰過都一樣，我還是想在你手底下當牛馬。】

我噗嗤一聲被逗笑了。

是啊。

日子怎麼可能跟誰過都一樣。

我在沈家當了七年的牛馬，換來的是一句不賺錢，隻在家享清福。

那這牛馬，我還不如為賺錢而當。

【好，我去試試。】

國慶結束的前一天。

沈硯終於給我發來消息。

【明天中午飛機落地，你來接一下。】

【爸媽買了很多特產，他們拿不動。】

【對了，沈寧大學已經畢業了，她老住星星的小床也不舒服。】

【我給她換了個大床，正好旅遊時買了橡膠床墊，以後她就一直住在家裏。】

【等床到了，你給收拾一下。】

我看著屏幕，笑了一聲。

他還以為我會像以前一樣，繼續給他們當牛馬。

見我沒有回複，他又發來幾條。

【媽說你這幾天應該也冷靜了。】

【回頭給她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

我懶得被煩，直接拉黑了他一家所有的聯係方式。

轉天中午，他們拎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回來。

婆婆一邊走，還在一邊抱怨。

“這個清禾，竟然沒有來機場接我們，讓我拿這麼多東西，真是累死我了。”

“回到家，我一定讓她好看！”

小姑子也跟著附和。

“哥，女人不教訓不行，一點小事鬧到現在。”

“以後我住在家裏，她要是再作，我可不會慣著她。”

兒子也說。

“媽媽真是太壞了，他如果沒給我做我最愛吃的雞翅，我就再也不理她了。”

沈硯沒有說話，他拿的東西最多，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了。

他們剛走進樓道，就發現門口放著一個大箱子。

箱子上麵還寫著某某床業。

沈硯瞬間怒了。

把手裏的東西往地上一放，用盡全身的力氣拍打著房門。

“清禾，床送來你就讓人扔在門口，你還想不想過了。”

“我們都累死了，趕緊開門讓我們進去，你再鬧，別逼我扇你。”

就在這時，門開了。

門口站著一位健碩的肌肉男大哥。

“吵什麼吵，你們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