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醫院確診我腦子裏長了腫瘤那天，失蹤八年的弟弟提著行李站在了家屬院外。

他穿著一件時髦的深藍色夾克，紅著眼將周寧秋抱進懷裏。

而我站在不遠處，手裏還攥著那張沒有來得及給她看的診斷書。

八年前，周寧秋執行任務負傷，右腿幾乎殘廢。

原本與她訂婚的弟弟不願照顧一個廢人，在領證前一天留下一封信，跟著文工團的人去了南方。

周家不能在這個時候退婚。

爸媽便逼著我代替他娶了周寧秋。

那時候，我已經拿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也有一個說好畢業後就結婚的戀人。

可父親將通知書撕碎，跪在我麵前說：

“你弟弟不懂事，你不能眼睜睜看著整個薑家被人戳脊梁骨。”

我留了下來。

周寧秋站不起來，我每天替她按摩雙腿；她自暴自棄砸碎藥碗，我跪在地上一片片撿起來；為了給她買進口藥，我白天在供銷社上班，晚上給廠子看門當保安。

八年後，她重新站了起來，也從一個前途盡毀的殘疾，成為最有前途的研究員。

她曾當著所有人的麵握住我的手，說這輩子絕不會辜負我。

弟弟回來後的第三天，她卻拿出了一份離婚申請。

“知洲，當初該娶我的人本來就是他。”

“這些年他一直被困在南方，不是不想回來。”

“我不能明知道他遭了難，還袖手旁觀。”

她告訴我，離婚後會給我安排縣紡織廠的工作。

她說我曾經的未婚妻陳婉還沒有忘記我。

“你們當年感情那麼好，她不會介意你結過婚的。”

可她不知道，就在前一天，陳婉已經大著肚子來找過我。

她說她已經有了很相愛的丈夫和即將出世的孩子。

她可以幫我找工作，隻希望我不要再出現在她的家人麵前。

父親也寫信過來，

“你弟弟好不容易回來，你就別回村裏給他添麻煩了。”

沒有人願意接納我。

他們忘了，我原本也有大學、有理想、有自己想走的人生。

離婚申請送來的那天，家屬院正好在征召西北工程的醫護人員。

項目為期十年，全程封閉，未經批準不能與外界聯係。

我沒有將診斷書交給周寧秋。

隻在申請表上，一筆一畫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

第二天清晨，我剛到衛生所，門衛老趙便追了上來。

“薑知洲，西北工程籌備處來電話，讓你九點前過去複審。”

我將值班工作交給同事，騎上那輛掉漆的自行車，迎著寒風趕往縣招待所。

複審辦公室設在二樓。

走廊裏坐著十幾個年輕人，最小的看上去才二十出頭，手裏都拿著醫學院或者護校的畢業證明。

輪到我時，負責審核的梁主任翻開檔案，眉頭很快皺了起來。

“薑知洲，三十二歲，隻有衛生員證，沒有正規醫學院學曆？”

“是。”

他合上檔案。

“這次工程條件特殊，我們需要的是能夠獨立處置傷情的醫護人員，不是隻會量體溫、發藥的衛生員。”

我從布包裏拿出三本厚厚的筆記，放在他麵前。

“這是我過去八年整理的外傷處理、藥物反應和康複護理記錄。”

“我在衛生所工作五年，處理過兩次煤氣中毒、一次大麵積燒傷，還有七次機器傷。”

“前年研究所鍋爐爆炸，是我先替傷員止血固定，再送去縣醫院。”

梁主任抬起頭，重新打量我。

他讓人把我帶進隔壁房間。

房間中央躺著一個假人，旁邊散落著紗布、夾板和急救藥箱。

“假設傷員右腿開放性骨折，並伴有大量出血。”

“你隻有十分鐘。”

這八年裏，我見過周寧秋的腿傷發作無數次。

最嚴重的時候，她整條右腿腫得發紫，連醫生都說保不住了。

我學著辨認脈搏，清理創麵，固定傷肢。

後來進了衛生所，我又借來醫書，一頁一頁地抄，一遍一遍地練。

十分鐘後，我放下最後一截繃帶。

梁主任走過來，檢查固定位置，又問了幾個用藥問題。

我一一答完。

他沉默片刻，在審核表上蓋下印章。

“技術上算你通過。”

“但政審、體檢和原單位調檔，五天內必須辦完。”

“工程地處高寒荒漠，最低服務期十年。”

“進入封閉區後，通信、探親都要服從統一安排。”

“你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我拿起筆，在確認書最下方簽下名字。

“我不退出。”

從招待所出來時，天已經暗了。

我推開家門，周寧秋正坐在桌邊等我。

她將一張表格推到我麵前。

“紡織廠那邊已經說好了。”

“你識字，也會做賬，先去倉庫當統計員，正式工名額下來後再給你轉正。”

“宿舍是四人間，條件不算好，但足夠住。”

她頓了頓，語氣溫和下來。

“知洲，我能替你做的，隻有這些了。”

我低頭看著那張招工登記表。

崗位、宿舍、工資，她都替我問得清清楚楚。

仿佛隻要我在姓名一欄簽字，我們之間的八年就能體麵結束。

“好。”

我把表格收進布包。

周寧秋明顯鬆了一口氣。

當天夜裏，她去了弟弟暫住的招待所。

我獨自坐在燈下，填完了政審表、調檔函和保密承諾書。

兩張表格並排放在桌上。

西北工程的確認書上，落著我的名字。

紡織廠登記表的姓名欄，卻始終空著。

第二天一早，衛生所收到了項目體檢通知。

我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了一行加粗的小字。

西北工程環境特殊，所有隨隊人員須通過嚴格體檢。

患有嚴重疾病，或身體狀況可能因高海拔、低氧環境惡化者，不得帶病進入工程區。

我下意識按住口袋。

裏麵裝著那張被我折了無數次的腫瘤診斷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