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顧清禾住進來的第二天，院子裏的百合被拔了。

那是我剛住進沈宅時種下的。

第一年隻開了幾朵，沈聿白讓人從國外運來新的花土，蹲在院子裏陪我折騰了一下午。

他說，隻要我喜歡，沈宅改成花園都行。

管家見我站著，趕緊解釋：

“顧小姐聞了花粉頭疼，先生說她就住幾天，沒必要來回挪，讓我們直接處理掉。”

過去我聞不了香水，沈聿白便不許任何人帶著香水味靠近我。

現在顧清禾不喜歡百合，我種了五年的花連過夜都不配。

原來不是我的習慣重要。

重要的是，他當時願意哄誰。

下午，顧清禾帶著裁縫進了臥室。

她將一身孝服攤在床上。

“傅家早上送來的衣服，你試一下，不合適今天還能改。”

白色布料落在床上，我胃裏一陣翻湧。

那天醫院裏的床單也是白的，上麵全是我的血。

我把衣服推回去。

“拿走。”

顧清禾沒動。

“傅承衍點名要你穿。”

“他點名要你的命，你也給？”

顧清禾抱起手臂。

“給你喝湯的人不是我，答應把你送過去的人也不是我，有火別衝我。”

她說得沒錯。

真正將刀遞出去的人，從來不是她。

門口傳來沈聿白的聲音。

“清禾隻是幫我做事，你有什麼衝我來，別逮著她不放。”

顧清禾拉了他一下。

“算了，她剛沒了孩子，難受也正常。”

“你不用替她找理由。”

他看向我。

“她忙前忙後，是為了讓我早點接你回來，你別作了。”

我忽然笑了。

殺人的人嫌刀不夠鋒利，又親手磨了磨。

最後還要我謝謝她辛苦。

“好。”

我接過孝服。

“我穿。”

傭人替我換好衣服，腰封剛扣上，小腹便開始發墜。

我扶著櫃子緩了幾秒。

顧清禾拿著軟尺走過來。

“腰這裏好像鬆了，我重新量。”

她彎腰時，袖口的別針紮進手指。

“嘶——”

沈聿白立刻拉過她的手。

“紮哪兒了？”

“一個針眼，你別大驚小怪。”

他抽出紙巾按住她的指尖，低聲叫人拿消毒水。

我站在他們旁邊，腹痛越來越重。

腰封壓著尚未恢複的子宮，血量也明顯多了。

溫熱的血順著腿往下淌，落在白色裙擺上，慢慢洇開。

沈聿白回頭時，我已經站不住了。

他一把抱住我。

“怎麼回事？”

我疼得嘴唇發抖，還是笑了。

“你不是都知道嗎？”

沈聿白臉色徹底變了，抱起我往床邊走。

醫生很快趕來。

檢查後，她直接拆掉腰封，語氣不太好。

“沈太太才小產幾天，子宮還沒恢複，不能束腰，也不能久站。”

“剛才出血量突然增加，是受了擠壓和刺激，幸好沒有大出血。”

沈聿白站在床邊。

“要不要去醫院？”

“先臥床觀察，再這樣折騰就不好說了。”

醫生離開後，房間裏安靜下來。

沈聿白替我蓋好被子，伸手想碰我的臉。

我躲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衣服讓人重新做，不收腰了。”

我看著他，半天才問：

“你就沒想過，我可以不穿嗎？”

他沉默了一瞬。

“隻有一周。”

“忍一忍，回來以後，我補償你。”

我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晚上，我讓傭人把衣帽間清空。

珠寶、禮服、結婚周年的禮物，全都裝進箱子。

沈聿白進門時，臉瞬間沉下來。

“你又折騰什麼？”

“給顧清禾騰地方。”

“她不住這裏。”

“可她已經住進來了。”

我把最後一隻盒子合上。

“沈聿白，別騙自己了。”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從桌上拿走我的手機。

“身份證呢？”

我沒回答。

他親自拉開抽屜，取走我的證件和銀行卡。

“這一周你哪兒都別去，省得又胡思亂想。”

“你怕我跑？”

沈聿白像是聽見了什麼可笑的話。

他俯身撐在我身側，眼底甚至帶了點熟悉的縱容。

“你跑得還少？”

“哪次不是我一哄，你就跟我回來了？”

他說著，摸了摸我的頭發。

“別裝狠，你舍不得我。”

我望著他，慢慢笑了。

“是啊。”

“我怎麼舍得呢。”

他終於滿意，低頭親了親我的額頭。

門關上後，我從床墊下取出傅太太送來的紙條。

出京以後，第二座隧道換車。

沈聿白說得沒錯。

以前的我確實舍不得。

可那個孩子死在血裏的晚上，我就已經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