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家的訃告印在了大紅紙上。
青江市城南商會的人說,陳老祖走得突然,是在睡夢裏去的,無疾而終,壽終正寢。
這話傳得很快。
我坐在百年堂老藥鋪門口的矮凳上,聽陳小滿把這話複述了一遍,沒說什麼。
“老祖,他們那邊來了四十多個花圈。”
“嗯。”
“商會會長送了挽聯,說您是青江仁商典範。”
“嗯。”
陳小滿頓了一下,“那邊還有您的遺像,六十乘八十,裱了框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下頭,“我就是說說。”
百年堂的鋪子在城南舊街最裏頭,門臉不大,油漆剝了大半,招牌字跡都快看不清了。
門是虛掩的。
我推開門,裏頭氣味一下就不對——藥味淡,木頭氣重,櫃台底下全是空的。
值錢的老庫存早被搬走了。
剩一口藥碾子,擱在台子上,一個老人正背對著門口,低頭碾藥,節奏很慢,藥材碾到一半就停了。
他耳朵不好,沒聽見門響。
陳小滿在我身後,沒說話。
我走到櫃台前,拿起藥碾子旁邊那把當歸,撚了撚,放到鼻子下聞了一下。
火候錯了,炒過了。
我把當歸擱回去,就開了口。
“酒製當歸,蓋不過三分炭,過了就是藥廢。”
老人的背僵了一下。
這句話,他有一個人隻聽過一次。
三十年前,城南舊街,這間鋪子還沒轉手的時候,教他這句話的那個“陳先生”。
他轉過身來,眼睛裏先是茫然,然後是不敢信。
他的手在抖,藥碾子磕到台沿,叮的一聲滾下去,摔在地板上。
他盯著我,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我把那把當歸重新放回碾槽裏,“手藝還沒全忘,就是火候懶了。”
他跌坐在矮凳上,眼眶就紅了。
溫九,陳家百年堂最後留下來的老師傅,今年六十八了,守著這間空鋪子守了三年,工錢隻有最開始發了兩個月,後來就斷了。
他還是沒走。
他一直說,等東家回來交代。
這一等,東家真的回來了。
他哆嗦著腿,從凳子上滑下去,跪在地磚上,聲音啞的,喊了一句:
“師父。”
陳小滿在我身後,出聲都沒出,眼睛已經紅了。
我扶他起來,“起來,地涼。”
溫九抓住我的手腕,不肯鬆,他哭出了聲,眼淚順著臉往下淌。
“先生,我不知道他們要把鋪子押給人,我留著方子,一直留著,沒讓他們拿走。”
他從胸口衣襟裏取出一個油紙卷,用舊布纏了好幾層,展開來,是一頁手寫的炮製法,紙都黃了。
是我當年寫給他的那份。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折好,收進袖口。
“這個,你押對了。”
就在這時候,鋪子門口來了人。
是江家的管事,帶著個賬房,手裏夾著一疊文書,進門就往櫃台後頭看。
看清楚了這邊的場麵,他停了一下。
管事姓周,我認識,是江家商行派來清點抵押資產的。
他打量了我一眼,又打量了溫九,沒說話,隻是把手裏的文書夾得更緊了。
他把這一幕,看了足有一分鐘,才轉身往外走。
步子走得不快,但也沒停。
陳小滿小聲說:“他記住了。”
“讓他記。”
那邊,陳家祠堂的喪禮辦到了晚上。
我不在場,但我知道流程。
陳廣川在靈堂上念了陳守拙的“遺命”,名下三間鋪麵、城郊別院、部分舊產,一並收歸族產,由家主代為托管。
來吊唁的商會裏有人點了頭,有人摸了鼻子,沒人當場開口說什麼。
陳知微在靈堂上哭暈了。
這事我是第二天才聽說的,是陳小滿打聽來的。
她在白布前哭了將近兩個時辰,被家裏人架出去兩回,還是要哭,最後哭到直接躺倒了。
全家都說她傷心過度,悲情所至。
沒人知道她哭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去年深秋送過被子來別院,她看見我坐在院子裏,清清醒醒,正在就著一盞燈翻舊報紙。
她知道我活著。
但她沒人信。
陳小滿擱下消息,問我:“老祖,知微小姐那邊要不要接個消息?”
我想了一會兒。
“不急,再等兩天。”
“為什麼?”
“讓她哭完,比較好說話。”
陳小滿愣了一下,後來點頭,“行。”
入夜,別院的燈隻亮了一盞。
我把樟木匣裏的地契壓平,擺在桌上,又把溫九那份炮製頁展開來,並排放著。
一張是百年堂的根,一張是百年堂的魂。
陳家賣出去的是一塊空牌子。
合法合規,手續齊全,就是牌子下頭什麼都沒有。
陳小滿坐在門邊,“老祖,江家那個管事今天看著我們,算壞事嗎?”
“不算。”
“為啥?”
我沒急著說,拿過茶杯喝了一口,才開口。
“因為江家那頭,另有人在等消息。”
陳小滿沒聽懂,也沒再問。
夜裏很安靜,蟲聲都稀了。
我把地契折好,壓進匣子,吹了燈。
沒睡著。
大概三更過了,院門被人拍響,又急又輕。
不是隻拍一下的那種——是連續拍,有節奏,每隔兩秒拍兩下,像是怕吵醒別人又急著進來。
我在屋裏開了口,“小滿,開門。”
陳小滿去了,很快又回來,聲音有點奇怪:
“老祖,門口來了好多人。”
我起身,走到院門前,月色下,門外站了二十幾個人,都穿著青灰色的短褂,夥計打扮,排得整整齊齊。
最前頭是個女人,三十多歲,麵容清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掌櫃袍,手裏攥著一個舊布包。
她看見我,腳下頓了一下,呼出一口氣。
然後她撲通一聲跪下去,身後那二十幾個人,跟著齊刷刷跪了一排。
她開口,聲音壓得低,但在寂靜的夜裏很清楚:
“給老祖宗請安。”
二十幾個人,聲音整齊,跟著喊:
“給老祖宗請安。”
陳小滿在我旁邊,嘴巴張開了,一個字沒說出來。
我看著門外那個女人,看了有一會兒。
她懷裏那個舊布包,我認識,是我六十年前縫的,針腳不勻,用了藍色的線。
阿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