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天,陸嶼深複查。
我陪他去,說是陪,其實是順路,我要去出版社交稿,醫院就在前麵兩條街。
我是這麼跟自己說的。
掛號窗口排隊,他站在我旁邊,一言不發。
我盯著前麵那對老夫妻,兩個人都七十多歲了,一個掛號,一個在旁邊念叨“別排錯了別排錯了”,掛完了手還牽著。
我把視線收回來。
出門過馬路的時候,陸嶼深的手搭過來了。
不是試探,不是猶豫,手就那麼自然地握上來,像是做過一萬遍。
綠燈變紅,我們停在路邊,我低頭看那隻手,他手腕上還有一道淡淡的針孔印。
我沒甩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沒甩開。
等報告的時候,走廊裏來來往往都是人,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什麼中藥,我站在自動售賣機旁邊,隨便看著前方。
一個女人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
灰色大衣,頭發束起來,手裏抱著一摞打印紙,厚厚的,有點沉,她兩隻手捧著,紙邊壓到了衣袖上。
就是路過,就是擦肩而過那一秒。
然後我聽見旁邊的動靜停了。
我轉過頭,陸嶼深整個人站定了,臉色白得有點不對,眼神釘在那個女人背影上,一動不動。
女人轉進了旁邊的樓道,消失了。
我叫他,“陸嶼深。”
他回過神,看了我一眼,說:“認錯人了。”
聲音很平,但手攥了一下衣角。
我沒追問。
報告出來,指標都正常,醫生說可以,他點頭謝過,全程配合,什麼都好,就是話少。
我去樓下便利店買水,出來拿繪本稿件還要趕路,隨便買兩瓶就走。
貨架那邊有人蹲著選東西,抬頭一看是小唐,拿著兩盒酸奶對比,是那種特別認真比較保質期的認真法。
“嫂子。”
她先開口,叫我,然後站起來,把酸奶放回去了,一盒都沒拿。
她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收銀台方向。
開口,又停了。
我說:“有話說?”
她咬了下嘴唇,說:“我一直沒敢跟陸先生說。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件事。”
我把水放在手裏,沒動。
“陸先生昏迷那段時間,前五十天基本沒反應。”
她說話很慢,像是在想措辭,“康複科的醫生當時已經在勸家屬做最壞的打算了。”
外麵有救護車駛過,聲音穿進來,她等聲音過去才繼續說。
“但是每天下午四點,都有個女人來。”
“坐在床邊,拿著手機,給他念東西。”
“念得很輕,但我當時在整理床位記錄,站得近,聽了一段。”
她停了一下,“念的是聊天記錄。兩個人的,從最開始那條,一條一條念下去。”
我手心開始發涼。
“我們護士站都說奇怪,也有人說要不要叫她停,又覺得也沒規定不讓念。”
“陸先生轉普通病房前一晚,監測儀的數字全綠了。”
“主任說,醫學上解釋不了。”
我聽見自己問:“那個女人,長什麼樣?”
聲音挺穩的,比我以為的穩。
小唐搖了搖頭:“每次來都戴口罩,戴帽子,隻露一雙手。”
“但有一次,她念到很後麵,我路過門口,聽見她說了一句——”
小唐看著我。
“‘陸嶼深,你再不醒,我就要嫁別人了。’”
便利店的空調風從頭頂壓下來,涼的。
我站在門口,想起來一件事。
離婚協議末頁的簽名,我簽的。
日期是車禍第二天。
那句話之後,就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