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嫁進柳家三年,我替繡坊熬壞了一雙手。
三十六個繡娘,每一文工錢都從我手裏過。
可公公臨終一句話,鋪子的東家,寫成了小叔。
臘月祭祖,我閉門四十天繡的百子千孫帳,被婆母當眾記在小叔頭上。
丈夫隻會勸我,多擔待。
他們都當我是個隻會低頭穿針的長媳。
沒人知道,我的陪嫁繡箱底下,壓著蘇城繡行祖師爺的令牌。
......
臘月二十三,柳家祠堂前擺了兩匹繡帳。
百子千孫帳。
一百個娃娃,一千條彩線,我閉門繡了四十天。
最後一針落下那晚,炭盆早滅了。
我手背上的凍瘡裂開一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
差點就滴在娃娃的臉上。
我拿嘴吮了,接著收線。
婆母站在帳子前,手指頭一寸一寸的摸過去。
族裏的嬸子們圍了一圈,嘖嘖的誇。
“這針腳,蘇城也找不出幾個。”
婆母笑的眼角全是褶子。
“還是我家文傑有福氣。”
她拍著繡帳,聲音拔高了半截。
“明年文傑娶親,讓他大嫂再繡一套。”
嬸子們跟著笑,沒人回頭看我。
我站在廊下,把手往袖子裏縮了縮。
凍瘡遇了熱,又癢又疼。
正說著,柳文傑從外頭回來了。
他手裏拎著一匹綢緞,市麵上最尋常的那種。
八百文,能扯兩匹。
“娘,兒子給您帶的年禮。”
婆母的臉一下子就亮了。
她把綢緞抱在懷裏,跟抱著孫子似的。
“哎喲,我兒有心了。灶上燉著雞,快去吃,娘給你留了腿。”
雞是我昨兒個讓人從鄉下買的。
一共兩隻。
一隻供了祖宗,一隻給了柳文傑。
我數過,從早上到現在,我隻喝了半碗粥。
小姑柳含霜站在我旁邊。
她是出了門的姑奶奶,今年不知怎麼,臘月就回來了。
她看了一眼那鍋雞,又看了一眼我。
“大嫂,你手又裂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她也沒再說,把自己的手爐塞進我手裏。
手爐不熱。
裏頭的炭,怕是也省著燒的。
說起來,柳家這間繡坊,三年前就是個空殼子。
公公病著,賬上欠了兩百多兩。
是我一家一家去跑的訂單。
三十六個繡娘,誰家孩子出疹子,誰家男人賭錢,我都清楚。
工錢、絲線、染料、給官府的節禮,全是我一筆一筆記的。
可公公咽氣前,拉著族老的手,說了一句。
“長媳能幹,鋪子交給老二經營,穩妥。”
就這一句。
鋪子門口那塊匾,東家兩個字後頭,刻的是柳文傑。
我三年的日子,就這麼繡成了別人家的。
夜裏,柳文彬回房的時候,身上有酒氣。
他在床邊坐了半天,才開口。
“今兒的事,你別往心裏去。”
我在燈下理線,沒抬頭。
“娘也是為你好。你能幹,多擔待些。”
能幹,這兩個字我聽了三年。
能幹就該多幹,能幹就該少吃。
能幹,就該把名字讓出去。
我把線團放下。
“文彬,我隻問一句。”
他愣了一下。
“鋪子的名字,為什麼不是我?”
屋裏靜了。
燈芯劈啪響了一聲。
柳文彬張了張嘴,臉憋的發紅。
半天,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睡吧,大過年的。”
沒一會兒,鼾聲就起來了。
我坐了很久。
然後起身,打開床腳那隻陪嫁的繡箱。
上頭幾層是舊花樣、碎綢子,壓了三年沒動過。
最底下,有塊藍布包著的東西。
我一層一層解開。
一枚烏木令牌,巴掌大,邊上包著銅。
正麵一個“蘇”字,背麵刻著一根針。
這是師父臨走那天,硬塞進我手心裏的。
她攥著我的手,攥的很緊。
話還沒說完,人就去了。
三年來,我一次也沒拿出來過。
我用拇指摸著那道針的刻痕,一遍,又一遍。
凍瘡的口子蹭在銅邊上,有點疼。
我沒鬆手。
窗外起了風,吹的窗紙嘩嘩的響。
柳文彬的鼾聲,一聲比一聲沉。
我把令牌收進袖中,吹燈之前,輕聲說了一句。
“柳家欠我的,一筆一筆,我親手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