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機第七天。
鄭導把所有人叫進了會議室。
我正在外麵改論文。
老徐跑出來喊我。
“林老師,您也進來聽聽。”
我合上電腦,跟著他進去。
會議室裏擠了二十多人。
燈光組、攝影組、製片組,還有幾個沒見過的西裝男。
鄭導坐在主位,臉色很難看。
桌上擺著一台投影儀。
“都看看吧。”
他按了遙控器。
屏幕亮起來。
畫麵是雪山。
一個人站在懸崖邊。
然後雪崩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十秒鐘。
那不是雪崩。
那是一鍋酸奶從山頂潑下來。
白色的糊狀物慢吞吞往下流。
邊緣還帶著規則的鋸齒。
碰撞的時候沒有飛濺。
隻是像果凍一樣顫了兩下。
會議室裏安靜了三秒。
有人憋不住笑出聲。
鄭導把遙控器拍在桌上。
“笑什麼笑。”
“一億二千萬,三個月工期,做出來這玩意兒。”
西裝男站起來。
是特效公司的總監。
“鄭導,這是初稿,還需要調整——”
“調個屁。”
鄭導打斷他。
“這叫調整?這叫推翻重做。”
總監臉色僵住了。
“重做的話,工期至少要——”
“五個月。”
老徐接過話。
“加上超支的預算,八千萬。”
他把計算器轉過來給大家看。
“我們賬上隻剩三千萬了。”
會議室裏的聲音開始嘈雜起來。
有人說換特效公司。
有人說砍掉這場戲。
還有人說幹脆延期。
我沒說話。
隻是盯著屏幕上那團白色的東西。
流體解算。
我做過二十年。
偏微分方程的數值解。
Navier-Stokes方程組。
這玩意兒的參數設置我閉著眼睛都能調。
“給我看源文件。”
我開口了。
會議室安靜下來。
所有人看著我。
特效總監皺起眉。
“林老師,這個比較專業——”
“我說,給我看源文件。”
我站起來。
走到投影儀前麵。
“還有解算日誌,參數配置,網格精度設置。”
“全部給我。”
總監愣了兩秒。
從包裏掏出一個硬盤。
“在這裏麵。”
我接過來,插進自己的電腦。
打開文件夾。
一堆文件名亂七八糟。
我找到配置文件,點開。
第一行參數就錯了。
黏度係數設成了0.8。
雪崩的黏度係數應該在0.02到0.05之間。
往下翻。
碰撞閾值1.2。
正常值是0.3。
網格精度128。
至少要512才能出細節。
我看完整個文件。
合上電腦。
“問題不在錢。”
我看著鄭導。
“在流體解算參數。”
“網格精度和碰撞閾值全錯了。”
鄭導愣住。
“您看得懂這個?”
“給我三天。”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
“兩台工作站,我把解算參數重寫。”
特效總監笑了。
“林老師,您是投資方沒錯。”
“但特效這塊,還是交給專業的——”
“專業的?”
我打斷他。
“一億二做出一鍋酸奶?”
他臉色一沉。
“林老師,您懂流體力學?”
“懂Navier-Stokes方程組?”
“還是懂有限體積法和SPH算法?”
我沒說話。
隻是看著他。
會議室裏又安靜了。
江敘白站起來。
走到我旁邊。
從包裏掏出一疊紙。
拍在桌上。
“這是我導師的論文。”
他的聲音很平靜。
“《基於自適應網格的流體求解器優化》。”
“發在《計算物理學報》上。”
“全球三個影視特效公司在用她寫的求解器。”
特效總監愣住了。
他拿起論文。
翻開第一頁。
作者名:林晚意。
他又翻到代碼部分。
一行行看下去。
汗從額頭滲出來。
兩分鐘後。
他把論文放下。
撲通坐進椅子裏。
“林教授,對不起。”
他的聲音有些抖。
“我不知道——”
“工作站在哪裏。”
我打斷他。
“帶我去。”
鄭導站起來。
“林老師,真的隻要三天?”
“三天。”
我拿起電腦。
“三天後放樣片。”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
老徐追上來。
“林老師,需要幫忙嗎?”
“不用。”
我頭也不回。
“準備好驗收就行。”
三天。
我沒離開過機房。
特效公司給了兩台頂配工作站。
我把所有參數推翻重設。
黏度係數改成0.03。
碰撞閾值改成0.28。
網格精度提到512。
然後重寫碰撞檢測算法。
加入自適應細分。
顆粒感要出來。
體積光要算對。
碎屑軌跡要符合真實物理。
我一邊寫代碼一邊跑測試。
電腦散熱風扇呼呼轉。
屏幕上的雪崩一遍遍重來。
從酸奶變成碎塊。
從碎塊變成流動的顆粒。
從顆粒變成真實的雪。
第三天晚上十點。
最終版渲染完成。
我點開視頻。
雪崩從山頂傾瀉而下。
白色的雪浪翻湧。
碎屑在空中飛濺。
陽光透過雪霧。
體積光一層層鋪開。
我看完整段。
關掉播放器。
站起來。
走出機房。
會議室裏所有人都在等。
我把硬盤遞給鄭導。
“可以看了。”
鄭導接過去。
插進電腦。
點開文件。
畫麵出現在屏幕上。
雪崩開始了。
會議室裏沒人說話。
所有人盯著屏幕。
雪浪衝下山坡。
撞碎岩石。
卷起人。
然後淹沒一切。
兩分鐘後。
畫麵黑了。
會議室裏還是安靜。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
掌聲越來越響。
鄭導站起來。
走到我麵前。
深深鞠了一躬。
“林老師,謝謝您。”
我擺擺手。
“該做的。”
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老徐的聲音。
“林老師,您這技術,怎麼不去開特效公司?”
我沒回頭。
“我有正經工作。”
走到門口的時候。
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截圖。
熱搜榜第三。
話題是#星瀾新劇幕後神秘技術大佬是誰#。
我皺了皺眉。
點開評論區。
最高讚的一條評論讓我停住了。
“這套求解器的代碼風格,和頂級算法作者‘L’的公開倉庫幾乎一模一樣。”
“‘L’懸賞五年沒人挖出的真實身份。”
“可能就藏在這個劇組。”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抬起頭。
江敘白站在走廊盡頭。
他正低頭看手機。
看見我,愣了一下。
然後把手機屏悄悄扣在了桌上。
我們隔著十米對視。
誰都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