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結婚七年,我把工資卡、房本、體檢報告,全交給了妻子林晚。
腰疼了半年,她說是幹活累的。
今天,我一個人去了醫院。
B超醫生盯著片子看了三遍,問我:
“你左腎什麼時候摘的?”
我這輩子最重的病,是感冒。
那天夜裏,林晚給我端來一碗熱排骨湯。
我喝著湯,聽見她在陽台打電話:
“他還能撐一陣,別急。”
......
“你左腎什麼時候摘的?”
B超醫生把探頭停在我腰上,第三次問這句話。
耦合劑冰的我一哆嗦。
“醫生,我沒做過手術。”
他沒吭聲,把屏幕轉過來對著我。
右邊一團黑白影子。
左邊,空的。
“你自己看,左腎區一點組織都沒有。切口愈合的不錯,起碼兩三年了。”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叫陳默,三十四,工地上綁鋼筋的。
這輩子最重的病是感冒,掛個水都嫌浪費錢。
腰疼半年,林晚一直說是幹活累的。
貼膏藥,喝她燉的湯,忍忍就過去了。
今天下雨停工,我瞞著她,自己來掛了個號。
十五塊錢的號。
掛出一個窟窿。
醫生又敲了幾下鍵盤,眉頭皺起來。
“右腎指標也不太好,先去抽個血。家屬呢?”
“上班。”
我撒了個謊。
其實是不敢讓她知道。
回家路上,我腦子裏一直轉一件事。
三年前,我身上確實多過一道疤。
在左腰後邊,林晚說那是闌尾炎。
可闌尾在右邊。
這個常識,我是今天在醫院走廊刷手機才知道的。
活了三十四年,白活。
到家,林晚還沒下班。
我翻出床底那個裝證件的鐵盒子。
房本,寫她的名。
工資卡,在她那。
體檢報告,全是她代取的。
最底下壓著一張紙。
《急性闌尾炎手術知情同意書》。
患者簽字那一欄,寫著“陳默”。
我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我寫“默”字,下麵四個點是連筆的,改了多少年都改不過來。
這張紙上,四個點一個一個,規規矩矩。
有人照著我的字,一筆一筆描的。
我記得那天。
工地上有人被鋼筋紮穿了手,血噴了我一臉。
我暈血,當場栽了下去。
醒來已經在家,腰上纏著紗布。
林晚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
“你闌尾炎犯了,手術都做完了,自己不記得了?”
我當時還挺感動。
覺得這輩子娶對人了。
我把同意書折好塞進褲兜,鐵盒原樣推回床底。
六點半,門鎖響了。
林晚拎著菜進門,看見我愣了一下。
“今天怎麼回這麼早?”
“下雨,停工。”
“那正好,給你燉排骨。”
她係上圍裙進了廚房,還哼著歌。
鍋裏咕嘟咕嘟響了一個鐘頭。
湯端上來,冒著熱氣。
她拿勺子吹了吹,遞到我嘴邊。
“腰還疼吧?少幹點活,家裏有我。”
我看著她。
七年了,這張臉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我張嘴,喝了一口。
湯是熱的。
心是涼的。
“好喝,謝謝老婆。”
我笑著說。
她也笑了,又給我撈了塊最大的排骨。
我一塊一塊啃幹淨,骨頭碼在碗邊,擺的整整齊齊。
喂飽了,養壯了,到時候拉去用。
我算是想明白自己在這個家是個什麼東西了。
一頭牲口。
還是自己乖乖往秤上站的那種。
夜裏我睡不著。
腰疼,可我一動不動,呼吸放的很勻。
十二點多,旁邊床墊輕了一下。
林晚下了床,沒穿拖鞋,光著腳往陽台走。
推拉門留了條縫。
她聲音壓的很低。
“嗯,今天回來挺正常的。”
“他的身體......還能撐一陣,別急。”
“小寶那邊我知道,我比你還急。”
小寶。
她妹妹的兒子,在市醫院住了快三年。
我躺在黑裏,手指頭摸到左腰那道疤。
摸了三年,今天才摸出點味道來。
陽台上安靜了幾秒。
她手機音量一向開的大,那頭的聲音漏了進來。
是我丈母娘。
“不是別急,是等他死了,名下的房子才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