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妻子李雅南正在提拔廠長考察期，我特意在國營飯店招待考察組。

菜剛上齊，隔壁鰥夫林子佩突然牽著女兒推門進來。

他看了看穿著布鞋的考察組，麵露譏諷：

“喲，湛哥，平時在家摳得像個要飯的，連雞蛋都舍不得吃。”

“現在倒舍得拿雅南的錢，請你的窮親戚下館子了？”

小女孩一眼看中桌上的紅燒肉，伸手就要去抓。

我擋了一下：“這不是給你們吃的，出去。”

林子佩不僅沒走，反而拉開椅子坐下：

“吃塊肉怎麼了？雅南說了，我女兒就是她親女兒，吃你東西是給你臉！”

“你趕緊帶著這群窮鬼滾蛋！等雅南當上廠長，廠裏的一切都是我女兒的！”

主審同誌擦了擦手，不緊不慢地問：

“李雅南每個月工資多少，能養得起你們爺倆？”

林子佩翻了個白眼，滿不在乎：

“工資不夠算什麼？廠裏的報銷單還不是她說了算！”

另一個同誌低頭看向女孩：

“小朋友，李阿姨平時對你好嗎？”

女孩仰著下巴：

“她不是阿姨，是我媽媽！媽媽每天都睡在我家！”

考察組臉色瞬間鐵青：

“好，李雅南同誌很好，這頓飯就到此為止吧。”

......

“幾位師傅，飯菜都還沒動幾筷子，怎麼急著走啊？”

林子佩不僅沒聽出考察組主審周昭華話裏的冰碴子，反而笑吟吟地抬手攔在包廂門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白色的確良襯衫，腕子上還晃蕩著一塊明晃晃的梅花牌機械表。

那塊表我認得，上個月李雅南說廠裏效益好，廠長特批獎勵優秀骨幹家屬，她轉頭就說指標被卡了。

原來沒有被卡，隻是戴在了林子佩的手腕上。

我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想要拉開他：“林子佩，請你帶著孩子離開，這是我的私事。”

林子佩輕巧地側身避開，臉上的笑容溫雅又得體，眼神裏卻全是勝券在握的憐憫。

“湛哥，你瞧你，當著遠道而來的鄉下親戚，發這麼大火做什麼？”

他一邊說著，一邊拉開主位旁的空椅子，順勢將他女兒林思柔按在座上。

林思柔手腳極其麻利，抓起桌上的整隻燒雞腿就往嘴裏塞，油水濺了一桌子。

林子佩從黑色公文包裏掏出一塊繡花帕子，輕柔地擦去女兒嘴角的油漬，語氣像春風般和煦。

“各位大姐大媽，我是雅南的鄰居，也是她最交心的知己。”

“雅南這人就是太重情義，湛哥家境不好，隔三差五有打秋風的過來，她從不計較。”

周昭華站在門邊，身形高大挺拔，洗得褪色的藏藍布鞋踩在青磚地上，沒有挪步。

她身後的副審記錄員程嘉月推了推平光眼鏡，手裏夾著鋼筆，眼神如刀刃般在林子佩身上刮過。

程嘉月聲線平穩，聽不出半點波瀾：“聽林同誌的意思，李雅南經常用公款接濟親友？”

林子佩掩唇輕笑，眼神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嗔怪。

“這位老同誌，瞧您這話問得，哪家當幹部的沒點活泛心思呢？”

“雅南是主管後勤和采購的副廠長，廠裏的車隊、食堂、倉庫，哪處不歸她調配？”

“別說幾頓國營飯店的酒席，就算思柔想去省城動物園，也是廠裏的小轎車專程接送。”

我站在桌邊，指甲死死扣進掌心，痛意順著神經蔓延。

我看著這個霸占了我妻子、侵吞著我家庭資源的男人，聲線發顫：

“林子佩，你口口聲聲雅南雅南，你到底把她當成什麼人？”

林子佩抬起眼簾，眸底帶著無辜與純良。

“湛哥，你怎麼還鑽牛角尖呢？”

“雅南常跟我念叨，她嫁給你是因為當年家裏窮，你成分好、老實肯幹。”

“可現在雅南要當大廠長了，出入的都是體麵場合，總不能帶個整天算計幾分錢油鹽醬醋的窩囊廢吧？”

他說到這裏，從隨身的黑色公文包裏拿出一串銅鑰匙，輕輕擱在醬油碟旁邊。

“這是雅南昨晚留在我那裏的鑰匙，她說家裏的老房子陰冷，過幾天等提拔的文件一下來，就給我們在新家屬樓分一套三居室。”

“湛哥，做人要知足，雅南每個月給你的八十塊夥食費，夠你在老街買多少苞米麵了？”

林思柔一邊嚼著雞肉，一邊指著周昭華腳上的舊布鞋嗤笑。

“爸爸，這個奶奶穿的鞋子破了洞，比咱們家看門張大媽穿得還爛！”

周昭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臉上不僅沒有羞惱，反而露出了一抹極淺的冷笑。

她轉過頭，目光深沉地落在我臉上，聲音低沉而有力。

“沈湛同誌，這就是李雅南同誌平時經營的家庭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