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萍這一聲“廠長家眷”,喊得無比順口,仿佛她才是李建國明媒正娶的結發妻子。
包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皮鞋踏地聲。
機械廠總務科的幹事孫偉明提著兩盒鐵盒包裝的大紅袍茶葉,滿頭大汗地撞了進來。
“哎喲,林主任,可算找著您了!”
孫偉明連屋裏坐著誰都沒看清,一張諂媚的笑臉直接懟到了林萍麵前。
“李廠長在調度室抽不開身,特意囑咐我把這特供的大紅袍給您送來。”
“李廠長說了,小寶今天考了雙百分,晚上帶您娘倆去省城的友誼飯店吃西餐,車我已經加滿油在樓下候著了!”
林萍淡淡地掃了孫偉明一眼,端起女主人的架子,伸出一根青蔥般的手指點了點桌角。
“放那兒吧,小孫啊,你辦事越來越妥帖了,回頭我跟建國提一句,保衛科副科長的位置空著,你多留心。”
孫偉明樂得嘴巴咧到了耳後根,連連彎腰作揖。
“哎呦喂,全仗林主任在廠長枕頭邊替我美言!您就是我的親姐!”
話音未落,孫偉明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我和門口的幾個陌生麵孔。
他的笑容僵了半秒,目光掃過我洗得泛白的卡其布舊外套,眼底閃過一絲嫌棄。
“沈清漪?你怎麼也在這兒?”
孫偉明皺起眉頭,甚至懶得掩飾語氣裏的怠慢。
“李廠長剛才還滿世界找你呢,說讓你趕緊把家裏存折上的兩千塊錢取出來,送到林主任娘家修屋頂。”
“你說你這人,占著李廠長夫人的虛名,整天連個蛋都生不出來,“
”林主任為李家開枝散葉,那是李家的大恩人,你別總擺出一副怨婦的死樣子。”
包廂裏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周正廷雙手交疊在身前,神情森嚴如鐵。
程述手中的鋼筆尖在筆記本上劃出沙沙的聲響,一字不落。
孫偉明被這沉悶的氣氛弄得有些犯嘀咕,斜眼瞥向周正廷一行人。
“這幾位是......沈清漪你鄉下的窮親戚吧?”
孫偉明嗤笑一聲,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紅塔山,自己點上一根,根本沒有遞煙的意思。
“老鄉,吃完了趕緊抹嘴走人吧,這頓飯的賬回頭還得記在李廠長招待費上呢。”
“李廠長提拔在即,廠裏裏裏外外多少雙眼睛盯著,容不得你們這種打秋風的窮親戚在這裏丟人現眼。”
我看著孫偉明那副奴顏婢膝卻又狗仗人勢的嘴臉,隻覺得胸口一陣陣發冷。
三年了,李建國在單位一手遮天,所有人都在捧著林萍,將我踩入泥潭。
我每次去廠區給他送飯,連門衛都會用那種帶著同情與蔑視的眼神看我。
他們都在私下傳,李建國早就和林萍住在一起了,我不過是個占著茅坑不拉屎的擺設。
甚至連李建國自己,在上周的飯桌上也曾“溫和”地勸我。
“清漪,萍萍身世可憐,小寶又聰明伶俐,我是黨員幹部,不能隨便離婚影響聲譽。”
“你在老家踏實待著,等小寶長大了,讓他給你養老送終,這也是為李家積德。”
那時候他也是用這種體麵、講道理的語氣,把我當成一塊隨意丟棄的抹布。
我看著孫偉明,一字一頓地開口。
“孫幹事,你剛才說,這頓飯記在誰的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