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丈夫李建國正在提拔廠長考察期,我特意在國營飯店招待考察組。
菜剛上齊,隔壁寡婦林萍突然牽著兒子推門進來。
她看了看穿著布鞋的考察組,麵露譏諷:
“喲,嫂子,平時在家摳得像個要飯的,連雞蛋都舍不得吃。”
“現在倒舍得拿建國的錢,請你的窮親戚下館子了?”
小男孩一眼看中桌上的紅燒肉,伸手就要去抓。
我擋了一下:“這不是給你們吃的,出去。”
林萍不僅沒走,反而拉開椅子坐下:
“吃塊肉怎麼了?建國說了,我兒子就是他親兒子,吃你東西是給你臉!”
“你趕緊帶著這群窮鬼滾蛋!等建國當上廠長,廠裏的一切都是我兒子的!”
主審同誌擦了擦手,不緊不慢地問:
“李建國每個月工資多少,能養得起你們娘倆?”
林萍翻了個白眼,滿不在乎:
“工資不夠算什麼?廠裏的報銷單還不是他說了算!”
另一個同誌低頭看向男孩:
“小朋友,李叔叔平時對你好嗎?”
男孩仰著下巴:
“他不是叔叔,是我爸爸!爸爸每天都睡在我家!”
考察組臉色瞬間鐵青:
“好,李建國同誌很好,這頓飯就到此為止吧。”
......
“幾位師傅,飯菜都還沒動幾筷子,怎麼急著走啊?”
林萍不僅沒聽出考察組主審周正廷話裏的冰碴子,反而笑吟吟地抬手攔在包廂門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鵝黃色碎花的確良襯衫,腕子上還晃蕩著一隻明晃晃的足金絞絲鐲子。
那隻鐲子我認得,上個月李建國說廠裏效益好,廠長特批獎勵優秀骨幹家屬,他轉頭就說指標被卡了。
原來沒有被卡,隻是戴在了林萍的手腕上。
我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想要拉開她:“林萍,請你帶著孩子離開,這是我的私事。”
林萍輕巧地側身避開,臉上的笑容溫軟又得體,眼神裏卻全是勝券在握的憐憫。
“嫂子,你瞧你,當著遠道而來的鄉下親戚,發這麼大火做什麼?”
她一邊說著,一邊拉開主位旁的空椅子,順勢將她兒子林小寶按在座上。
林小寶手腳極其麻利,抓起桌上的整隻燒雞腿就往嘴裏塞,油水濺了一桌子。
林萍從手絹包裏掏出一塊繡花帕子,輕柔地擦去兒子嘴角的油漬,語氣像春風般和煦。
“各位大叔大爺,我是建國的鄰居,也是他最交心的妹子。”
“建國這人就是太重情義,嫂子娘家窮,隔三差五有打秋風的過來,他從不計較。”
周正廷站在門邊,身形高大挺拔,洗得褪色的藏藍布鞋踩在青磚地上,沒有挪步。
他身後的副審記錄員程述推了推平光眼鏡,手裏夾著鋼筆,眼神如刀刃般在林萍身上刮過。
程述聲線平穩,聽不出半點波瀾:“聽林同誌的意思,李建國經常用公款接濟親友?”
林萍掩唇輕笑,眼神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嗔怪。
“這位老同誌,瞧您這話問得,哪家當幹部的沒點活泛心思呢?”
“建國是主管後勤和采購的副廠長,廠裏的車隊、食堂、倉庫,哪處不歸他調配?”
“別說幾頓國營飯店的酒席,就算小寶想去省城動物園,也是廠裏的小轎車專程接送。”
我站在桌邊,指甲死死扣進掌心,痛意順著神經蔓延。
我看著這個霸占了我丈夫、侵吞著我家庭資源的女人,聲線發顫:
“林萍,你口口聲聲建國建國,你到底把他當成什麼人?”
林萍抬起眼簾,眸底帶著無辜與純良。
“嫂子,你怎麼還鑽牛角尖呢?”
“建國常跟我念叨,他娶你是因為當年家裏窮,你成分好、能吃苦。”
“可現在建國要當大廠長了,出入的都是體麵場合,總不能帶個整天算計幾分錢油鹽醬醋的黃臉婆吧?”
她說到這裏,從隨身的紅色小皮包裏拿出一串銅鑰匙,輕輕擱在醬油碟旁邊。
“這是建國昨晚留在我那裏的鑰匙,他說家裏的老房子陰冷,過幾天等提拔的文件一下來,就給我們在新家屬樓分一套三居室。”
“嫂子,做人要知足,建國每個月給你的八十塊夥食費,夠你在老街買多少苞米麵了?”
林小寶一邊嚼著雞肉,一邊指著周正廷腳上的舊布鞋嗤笑。
“媽媽,這個爺爺穿的鞋子破了洞,比咱們家看門張大爺穿得還爛!”
周正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臉上不僅沒有羞惱,反而露出了一抹極淺的冷笑。
他轉過頭,目光深沉地落在我臉上,聲音低沉而有力。
“沈清漪同誌,這就是李建國同誌平時經營的家庭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