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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南區檔案庫坐落在郊外的一處半山腰處。

受到台風殘餘氣流的劇烈衝擊,山間的暴雨如潑水般傾盆而下,天幕壓抑得如同一塊吸飽了臟水的鉛灰色抹布。

由於山道多處坍塌泥濘,公司隻調度出一輛底盤極高的越野車。

我坐在後排靠窗的死角,冷眼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淩亂樹冠,內心死寂得宛如一口枯井。

溫芷全神貫注地把控著方向盤,沈嵐坐在副駕駛指路,陸凝與楚辭則並肩坐在我的身側。

楚辭整個人縮成一團,自上車起便止不住地瑟瑟發抖,骨節分明的手指死死攥著陸凝的衣擺。

“凝姐,這雨下得太嚇人了,我們中途會不會遇到險情?”

陸凝放緩了語調,極有耐心地輕撫著他的後頸。

“放寬心,有我們在你身邊,出不了亂子。”

沈嵐也抽空轉過頭來,眼底帶著安撫的溫意。

“這條盤山道我跑過幾十回,慢慢開不會有事,等沈策把底層權限解開,我們立刻接你回市區吃你最喜歡的那家手工甜品。”

全程沒有一個人開口問我一句,被迫替人頂包擔責到底是何種滋味。

更沒有人留意到我隻穿了一件單薄潮濕的白襯衫,在這陰冷的山風中是否承受得住。

在她們固化的偏見裏,我就該是那個抗造、耐磨、懂事包容的墊腳石。

車子在泥漿裏劇烈顛簸著,終於艱難爬上了半山腰的檔案庫門前。

我伸手推門下車,夾雜著碎石與泥沙的刺骨狂風驟然將我渾身澆透。

“手腳麻利些,係統開放的臨時授權窗口隻有十分鐘有效時間。”

陸凝降下一道車窗縫隙,語氣冷冰冰地出聲催促。

我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徑直穿過幽暗的長廊邁入中控機房,熟練地用眼部虹膜激活了總權限。

我當然不可能去確認那份荒謬絕倫的認罪文件。

相反,我調動起自己所擁有的最高級別架構權限,將最初的交割錄音、楚辭每一筆違規違法的係統操作日誌,以及陸凝越權盜用我電子簽名的後台底晶記錄,盡數打包打包封存。

緊接著,我將這一係列足以引爆整個行業的鐵證,設定為二十四小時後自動抄送至歐洲總部的獨立紀律督察委員會。

做完這至關重要的一步,我果斷拔下了象征我核心技術身份的主機密匙。

隻要今晚我帶著這枚密匙順利登上直飛航班,國內留下的這盤爛局便再也無法沾染我分毫。

“轟隆——!!”

一道撕裂天地的驚雷在頭頂驟然炸響。

緊接著,山體外圍刺耳的防災警報器淒厲長鳴,廣播中反複播送著特大泥石流滑坡的緊急疏散指令。

我心頭警鈴大作,拔腿飛速衝出機房。

不遠處的整片山體已經在暴雨中轟然垮塌,遮天蔽日的渾濁泥石流混雜著斷裂的巨木與滾石,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呼嘯著奔湧而來。

溫芷的越野車早已發動引擎,四條寬大的越野輪胎在深陷的泥潭中瘋狂空轉打滑。

我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車子狂奔而去。

“開門!”

我劇烈拍打著駕駛位的車窗玻璃。

溫芷倉皇地將車窗降下一道窄縫,麵色慘白如紙。

“沈策,地麵吸力太大,越野車載重超標根本衝不上這個泥坡!”

“小辭的幽閉恐懼和心臟應激徹底發作了,他現在已經出現窒息抽搐,必須馬上送往山下搶救!”

我透過雨幕看向車廂後座。

楚辭整個人癱軟在陸凝懷中,麵色青紫、呼吸急促,看上去確實命懸一線。

沈嵐在副駕上急得麵目猙獰,探出身子衝我嘶吼。

“你平時經常鍛煉體能最好,趕緊爬上檔案庫的二樓平台避一避!搜救隊的直升機很快就會過來巡查!”

“我們必須立刻送小辭下去,晚走幾分鐘他就徹底沒命了!”

我雙手死死扣住車門的把手,聲嘶力竭。

“沈嵐!泥石流正麵衝過來了,那種老舊磚木結構的二樓根本承受不住衝擊!”

“你們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荒山野嶺,根本就是要我死在這裏!”

陸凝越過楚辭的頭頂冷冷望向我,金絲眼鏡後的眸子裏沒有半點同情與猶豫。

“沈策,你永遠都在算計你自己的得失。”

“小辭現在的生命垂危是明擺著的事實,而你卻在這個當口糾纏不清無理取鬧。”

“這裏的建築結構我們當年做過荷載勘驗,扛住第一波泥石流絕無問題!”

溫芷咬緊牙關,再不顧我的阻攔,猛然將油門踩到了底。

“別再跟她廢話了,小辭的脈搏快摸不到了!”

越野車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猛烈向前彈射出去。

車身劇烈的甩動將我整個人重重掀翻在地,狠狠砸進了冰冷黏膩的爛泥坑裏。

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輛越野車在泥濘中噴出兩道漆黑的尾氣,決絕凶狠地碾碎道路,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瓢潑雨幕的最深處。

沒有半分遲疑。

更沒有回望一眼的眷戀。

泥石流奔騰呼嘯的轟鳴聲已如雷貫耳,地動山搖。

我從滿是碎石的泥淖中艱難爬起,手肘與掌心被刮擦得血肉外翻。

可我卻奇異地感受不到絲毫肉體上的痛楚,隻有一股從骨髓最深處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刺骨冰寒。

我從浸透的西褲口袋裏,掏出了那部屏幕早已碎成蛛網的舊備用手機。

事實上,在察覺雨勢不對的最初,我就已經秘密聯絡了本地的專業山地民間救援隊,他們在山體背風麵的安全避難所早已待命多時。

我扯下那枚溫芷曾鄭重向我求婚時親手套在我指間的高級定製婚戒。

連同那部碎屏手機一起,狠狠塞進了路邊一輛報廢巡邏車的凹陷座椅縫隙深處。

處理完這一切,我頭也不回地朝著山體後方隱蔽的安全逃生路徑亡命狂奔。

頭頂隱隱傳來了搜救直升機的螺旋槳轟鳴。

我從未回過一次頭。

就在我終於跌跌撞撞撲進救援隊防爆越野車後座的那一瞬間。

我身後的整座半山檔案庫,被洶湧而下的萬噸山洪與泥石流徹徹底底吞噬抹平。

與此同時,位於繁華市中心的頂級私立醫院高層病房內。

楚辭戴著吸氧麵罩,麵色已然恢複了紅潤與安詳。

溫芷、沈嵐和陸凝並肩圍攏在床榻邊,如釋重負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牆麵上的液晶電視裏,正緊急插播著本地突發災情的滾動新聞。

“南區半山檔案庫突發特大毀滅性山體滑坡與泥石流,原有建築已全麵損毀坍塌......”

溫芷手中端著的溫水杯猛地一顫,熱水濺在手背上。

緊接著,沈嵐衣袋裏的私人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她下意識按下了接聽鍵,救援隊隊長粗糲沉重的聲音在死寂的單間病房內格外驚心動魄。

“請問是沈策先生的直係家屬嗎?”

“我們在泥石流核心坍塌廢墟的殘骸縫隙中,清理出了屬於沈先生本人的求救通訊設備,以及......極其大量的人體失血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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