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照高中狀元那天,在朱雀門外當眾攔住我的馬車。
他捧著退婚書,神情克製而疏離:
“菀菀,我如今已入朝為官,日後免不了宴請交際。”
“我的當家主母,不能是一個連門都出不了的醜女。”
“我已求娶明慧郡主,我們的婚事就此作罷吧。”
周遭百姓對著馬車指指點點:
“聽說這林家小姐奇醜無比,臉腫如豬頭,鼻子像拳頭一樣大!”
“狀元郎光風霽月,怎能配這種怪物?”
同科榜眼也在一旁替他不平:
“裴兄乃文曲星下凡,豈能讓一個粗鄙醜婦辱了門楣?”
明慧郡主語帶憐憫:
“女子貌醜已是可憐,可別再失了自知之明。”
“你若真愛重裴郎,就該主動退位,別再強求不屬於你的姻緣了。”
下一秒,裴照將一張紅箋遞入車簾:
“三日後我辦婚宴。畢竟相識一場,你若願意,可以來觀禮。”
車簾內,我靜靜看著銅鏡中美得慘絕人寰的臉。
不過是上個月被蜜蜂蟄腫了臉,竟然能傳得滿城風雨。
我緩緩撥開半縷車簾,兩指抽走請柬:
“如你所願,定不缺席。”
......
“林姑娘果然是個通情達理的妙人。”
馬車外,明慧郡主的聲音輕柔得像是一陣春風,不帶一絲火氣,卻字字紮人。
裴照站在車窗外,身形修長挺拔,一身大紅的狀元袍襯得他愈發麵如冠玉。
他收回遞請柬的手,理了理沒有一絲褶皺的袖口,神情溫和而客氣。
“菀菀,我知你心中難免委屈,但人往高處走,世事向來強求不得。”
“你容貌抱憾,若勉強坐上狀元夫人的位置,往後京中貴婦雅集,你隻會淪為滿堂笑柄。”
“退婚是為了你好,也是全了你我的體麵。”
他說得滴水不漏,甚至微微躬身,做足了翩翩君子的謙遜做派。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讚歎。
“裴狀元當真是仁至義盡,被這種醜女纏上,還能好聲好氣地給足臉麵。”
“可不是嘛,聽說林家那張臉嚇死過野貓,明慧郡主菩薩心腸,換做旁人,早就叫家丁亂棍打出去了。”
同科榜眼韓紹宣撫著折扇,含笑附和:
“裴兄高義,林姑娘,做人最要緊的是有自知之明。”
“郡主宅心仁厚,特意允你入席觀禮,你合該感恩戴德才是。”
我坐在車內,指尖摩挲著那張燙金的紅箋,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真是一出夫唱婦隨的好戲。
明明是他背信棄義另攀高枝,到頭來反倒成了他悲天憫人、替我著想。
我掀起簾角一寸,看著裴照那張偽善的臉,語氣平靜如水:
“裴大人的體麵,向來隻留給自己。”
裴照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眼底掠過一抹無奈與憐憫。
“你若執意這般想,我也不便多作辯解。”
“這是京中最好的生肌消腫膏,還有一頂雙層垂幔帷帽。”
裴照示意身旁的小廝將兩樣東西遞上前,語氣關切備至:
“你的臉既然見不得人,平日裏便多遮著些,免得嚇著旁人,也免得自取其辱。”
那頂帷帽厚重漆黑,嚴實得連一絲光線都透不進去,活像一口移動的棺材。
明慧郡主掩唇輕笑,嗓音甜軟:
“裴郎真是心細如塵,林姑娘快收下吧,這可是裴郎特意托人為你在太醫院尋的。”
“三日後的喜宴,你戴著這頂帷帽來,斷不會有人當麵笑話你。”
他們一人一句,看似施恩,實則當著朱雀門千百雙眼睛,將我釘死在奇醜無比的恥辱柱上。
我收下那盒藥膏,隨手扔在一旁的矮幾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多謝裴大人美意,不過這帽子太沉,壓得慌,我戴不慣。”
裴照歎了口氣,搖了搖頭,滿臉皆是孺子不可教的包容與失望:
“你總是這般任性,殊不知世道艱難,女子貌醜更是寸步難行。”
“罷了,言盡於此,你且回府好生歇息吧,莫要再生事端。”
明慧郡主挽住裴照的胳膊,儀態萬方地向眾人點頭示意。
裴照轉過身,動作輕柔地護著郡主登上華麗的翟車,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再留給我的馬車。
馬車外的議論聲漸漸散去,侍女青禾氣得渾身發抖,眼圈通紅地鑽進車廂:
“小姐!裴照他怎能如此忘恩負義!”
“當年他窮得連飯都吃不起,是誰變賣家當供他讀書趕考的?”
“如今他中了狀元,攀上高枝,竟敢聯合外人這般羞辱你!”
我抬手揉了揉微酸的脖頸,將銅鏡拿在手中。
鏡中人眉若遠黛,眸似秋水,瓊鼻櫻唇,肌膚如凝脂般透著淡淡粉意,哪有半分豬頭怪物的模樣?
上個月不過是在後花園撲蝶,不慎被幾隻野蜂蟄了臉頰,腫脹了數日。
裴照借故探望,隔著屏風聽聞大夫說消腫需得月餘,便在城中散布我天生奇醜的謠言。
甚至連我出門看診的馬車,都被他精心安排在朱雀門當街攔下。
踩著我這個粗鄙醜婦的脊梁骨,正好全了他不慕糟糠、隻配高門的狀元美名。
我放下銅鏡,淡淡一笑:
“急什麼,別人備好了戲台,咱們若不去唱一出,豈不是辜負了裴大人的良苦用心?”
青禾抹了把眼淚,憤憤不平地問:
“小姐,三日後你當真要去赴宴?”
我合上請柬,眼底泛起森森涼意:
“去,為什麼不去?新科狀元的喜酒,我自然要親自喝上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