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蕭濯搖骰盅的手停在半空。

他微眯起那雙狹長的桃花眼，上下打量著我。

那眼神並不輕浮，反而像是一把藏在暗處的鉤子，試圖探究我的底細。

“喲。”

他忽然笑了，笑聲裏帶著一股子慵懶的戲謔。

“本王還以為，盛家大小姐會在門外哭倒長城呢。”

“怎麼，不嫌本王這院子寒酸，連蓋頭都不蓋就自己進來了？”

他隨手將骰盅扔在桌上。

骰子滴溜溜轉了幾圈，停在三個一點上。

“真掃興。”

蕭濯踢開條凳，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行了，都散了吧，沒看新王妃要查賬了嗎？”

小廝們如蒙大赦，連桌上的銅板都沒敢拿，一溜煙跑了個幹淨。

院子裏瞬間隻剩下我和他。

風吹過枯黃的雜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端坐在那裏，一襲略顯暗淡的紅嫁衣。

與他那身皺巴巴的喜服，倒像是這荒唐世道裏最般配的一對怨偶。

我沒有提那封隻有四個字的密信。

他也沒有問我為何不去搶大皇子的婚事。

我們之間隔著一張淩亂的賭桌，維持著一種極其詭異的靜默。

就在這時，一個老嬤嬤從後院磨磨蹭蹭地走出來。

那是盛夫人硬塞給我的陪房，李嬤嬤。

“王妃，既然已經進了府，就趕緊去後院歇著吧。”

李嬤嬤連行禮都免了，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這大婚之夜，您在院子裏像個木樁子似的坐著，成何體統？”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盛家沒教過您規矩。”

她字字不提蕭濯的荒唐，隻拿規矩來壓我。

仿佛我被冷落，全是我不懂事。

我淡淡掃了她一眼。

“嬤嬤若是覺得這院子沒規矩，大可回侯府去伺候大皇子妃。”

“二皇子府廟小，供不起您這尊大佛。”

李嬤嬤被我一噎，臉色青白交加。

她求救似地看向蕭濯，指望這位脾氣乖戾的皇子能教訓教訓我。

蕭濯卻隻是打了個哈欠，轉身往正房走去。

“本王困了。”

他擺了擺手，連頭都沒回。

“王妃要是喜歡坐著，就讓她坐著吧，順便替本王看門。”

李嬤嬤得意地冷哼一聲，扭頭就走，徹底將我晾在了院子裏。

大婚之夜。

沒有紅燭，沒有合巹酒。

我獨坐在冷風中，看著天邊升起的一彎冷月。

這便是壓製。

前世的我在這冷風中凍了一夜，第二天高燒不退，差點沒熬過去。

可現在，我隻覺得這冷風能讓我保持絕對的清醒。

次日清晨。

按規矩，是新婦回門的日子。

二皇子府連輛像樣的馬車都沒備。

我帶著翠竹，雇了一輛普通的青油車，回了侯府。

剛進侯府的大門，便聽到正廳裏傳來陣陣歡聲笑語。

大皇子蕭祈穿著一身玉色錦袍，溫潤如玉，正陪著盛夫人喝茶。

盛宛音梳著婦人髻，滿頭珠翠，嬌羞地依偎在一旁。

那畫麵，真是刺痛人的眼。

我跨進門檻的那一刻，廳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那身半新不舊的衣裙上。

盛宛音立刻站起身，迎了上來。

“姐姐，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

她往我身後看了看，明知故問，語氣裏滿是擔憂。

“二殿下沒陪你一起回來嗎？”

“是不是姐姐惹惱了殿下？”

盛夫人放下茶盞，臉色沉鬱。

“明姝，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大婚第二日回門，丈夫卻不見蹤影，你把我們盛家的臉麵往哪放？”

“大殿下一大早便陪著宛音回來，噓寒問暖，你再看看你！”

蕭祈坐在一旁，極其得體地開口。

“嶽母息怒。”

“二弟向來隨性，或許是昨夜喝多了，誤了時辰。”

“明姝也是個苦命的，您就別責怪她了。”

他這番話看似在為我解圍，實則坐實了我被冷落的事實。

將他自己的體貼與蕭濯的荒唐做了一個極其鮮明的對比。

“大殿下仁厚，不跟你計較。”

盛夫人歎了口氣，招了招手。

“來人，把那碗茶端上來。”

李嬤嬤立刻端著一個托盤走上前來，上麵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褐色湯藥。

“這是咱們盛家世代相傳的坐胎藥。”

盛夫人看著我，眼神裏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你妹妹剛剛已經喝過一碗了。”

“你雖然嫁得不如意，但若能早日為二殿下綿延子嗣，將來總有個依靠。”

“喝了吧，這是做母親的一片苦心。”

我看著那碗褐色的藥汁，指尖猛地攥緊。

前世，我也是在回門這天喝下了這碗藥。

喝完之後腹痛如絞，盛夫人卻說那是藥效發作的正常反應。

從那以後，我的身子便徹底毀了，終身不孕。

這根本不是什麼坐胎藥，這是絕子湯！

她們把我的嫁妝搶去給盛宛音鋪路。

還要毀了我的身體，斷了我所有的指望。

“母親。”

我看著盛夫人那張慈愛的臉。

“女兒身子骨弱，怕是虛不受補，這藥......”

“姐姐可是嫌棄母親的心意？”

盛宛音柔柔地打斷了我，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狠毒。

“這可是母親熬了整整一晚上的。”

“姐姐若是不喝，那便是不孝了。”

大皇子蕭祈也微微皺眉。

“明姝，長輩賜，不可辭。”

“嶽母也是為了你好，你怎能如此不知好歹？”

他們用孝道，用規矩，結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死死地將我按在這碗毒藥前。

李嬤嬤端著托盤，幾乎要將碗懟到我的嘴邊。

“王妃，請吧。”

藥汁的苦澀氣味直衝鼻腔。

我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張張偽善的臉孔。

正準備不顧一切地掀翻這托盤。

“砰！”

正廳的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一道懶洋洋卻帶著刺骨寒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本王的皇妃，豈是你們能隨便灌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