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斷氣後,郎中隻摸了摸我的脈。
“藥起效了。”
母親鬆了口氣。
沈雲柔怕沾上晦氣,遠遠站著,讓丫鬟取走我身上的首飾。
顧承安沒有攔。
他將我抱進棺材,把斷鐲、舊信和染血的鐵架放在我身邊。
最後放進來的,是那塊壞掉的懷表。
“睡一夜。”
他說。
“明早我來接你。”
棺蓋合上前,他似乎想摸一摸我的臉。
陸硯庭卻在外麵催促。
“別耽誤吉時。”
那隻伸到一半的手,又收了回去。
棺材釘隻釘了一半。
畢竟第二天還要打開,他們舍不得多費力氣。
天沒亮,我的棺材便從顧府側門抬了出去。
沒有哭喪,也沒有紙錢。
沈雲柔嫌送葬不吉利,隻派了兩個家丁跟著。
我的墳挖得很淺。
棺材上隻蓋了一層薄土,旁邊還提前放好了鐵鍬。
一切安排得十分周全。
連我從墳裏出來以後,要在什麼地方換嫁衣,他們都商量好了。
第二日傍晚,城外停了十幾輛汽車。
車身係著紅綢。
最前麵的車旁,站著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
是來接親的裴司令。
他帶了四箱聘禮,還有一套從南洋運來的鑽石首飾。
沈雲柔掀開箱子,眼睛都亮了。
“姐姐的命真好。”
母親忙拉了她一下。
“少說兩句。等你嫁進顧家,什麼東西沒有?”
顧承安也來了。
他答應過,會親自送我出城。
陸硯庭靠在車旁抽煙,看了一眼天色。
“快挖。再晚,南邊的人趕不上火車。”
家丁拿起鐵鍬。
眾人的神色都很輕鬆。
母親甚至帶來了幾塊我小時候愛吃的桂花糕。
“等阿寧醒了,嘴裏肯定苦。讓她先吃點甜的,免得又鬧脾氣。”
父親笑了一聲。
“都嫁第三回了,還把自己當小姑娘?”
隻有顧承安沒有笑。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越來越薄的土層上。
鐵鍬碰到棺木,發出一聲悶響。
他下意識向前走了一步。
沈雲柔立刻拉住他的衣袖。
“承安,你不是說送走姐姐,就陪我去試鳳冠嗎?”
顧承安停下來。
“耽誤不了。”
棺材被粗繩拉出土坑。
上麵的黑漆蹭掉了一塊,露出裏麵發白的薄木。
母親撣了撣棺蓋上的土,隔著木板叫我。
“阿寧,醒醒。”
裏麵沒有動靜。
她又敲了兩下。
“別睡了,裴司令親自來接你了。”
依舊無人回應。
陸硯庭扔掉煙。
“是不是藥下重了?”
郎中趕忙上前。
“不可能。劑量是我親自稱的,她早該醒了。”
沈雲柔不耐煩地皺眉。
“姐姐不會故意裝睡吧?她不想嫁,肯定是想讓我們在裴司令麵前難堪。”
父親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沈知寧,別任性!這麼多人都等著你呢!”
母親也拍著棺材勸我。
“你不替自己想,也替雲柔想想。她明天還要量婚服,別把喜事弄得晦氣。”
顧承安推開妹妹,蹲到棺材旁。
“阿寧,是我。”
“別鬧了,出來吧。”
裏麵仍然沒有聲音。
裴司令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顧少帥,你們不是說,人隻是睡著了嗎?”
顧承安俯身拔棺材釘。
第一根很快被拔出來。
第二根釘得太緊,磨破了他的掌心。
鮮血蹭在黑色棺蓋上,紅得刺眼。
陸硯庭讓副官上前幫忙。
幾個人一起撬開棺蓋。
母親還在旁邊念叨:
“醒了就趕緊起來,桂花糕都給你備好了。”
棺蓋剛被推開一道縫,一股苦杏仁味便從裏麵散了出來。
郎中的臉瞬間慘白。
裴司令一把推開僵住的顧承安,親手掀開了整塊棺蓋。
棺材裏沒有等待出嫁的新娘。
隻有一個穿著白色壽衣,唇色青紫,早已冷透的沈知寧。